雪霽之後,北平城便像被人從沉睡中喚醒,車馬聲,吆喝聲……還有車輪碾過積雪的聲音,又漸漸填滿了街巷。驚鴻樓也重新開了門,戲臺上鼓樂再起,臺下依舊是觥籌交錯的熱鬧景象。
陳伶照常唱戲應酬,偶爾在那張為某人留著的座位上掃過一眼後,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戲臺上他還是那個眼波流轉的名角,臺下他還是那個長袖善舞的陳老闆,彷彿那天燒掉的信紙和孫不眠帶來的訊息,都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幻夢。
可有些東西,終究是不一樣的。有時夜己經深了,他卻只是坐在書桌前,對著窗外漆黑的庭院發呆。簷下的冰柱瘦了一圈又一圈,最後只剩下幾根細伶伶的,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他看著它們,恍惚想起很多年前韓蒙第一次走進驚鴻樓的模樣,那時的他一身墨色軍裝站在臺下,仰頭看著臺上的戲子。
明明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可西目相對時,兩人卻明顯的怔愣了片刻。
那封沒寫完的信埋葬於灼熱的炭火,火星早就滅了,連灰燼都被倒進風裡,讓風吹得乾乾淨淨。他有時候忍不住會想,如果那封信送出去了,韓蒙看了會是什麼反應?是沉默地摺好收進衣襟,還是像往常一樣,用那種低沉平穩的聲音,說出讓他心跳漏拍的話?
可這些念想終究只是念想罷了。過了幾日,城西趙家要辦堂會,請了驚鴻樓的班子去唱一齣《桃花扇》。陳伶本不想去,這種堂會多是權貴們附庸風雅的消遣,臺下的人未必真聽得懂戲,不過是為著個面子。
可趙家的名帖遞了幾次,陳伶推不過,便換了行頭帶著李青山和幾個僱著的樂師去了。
趙家的宅子修得氣派,三進三出的院落,假山流水,雕樑畫棟,就連這冬日裡也養著幾盆開得正好的水仙。堂會設在花廳,燒著地龍屋子裡暖意融融。
陳伶坐在後臺描眉上妝,聽到前頭傳來一陣熱鬧的喧囂,像是來了什麼貴客。他也沒在意,只是對著鏡子一筆一筆勾著眉尾的弧度。鏡中人眉目漸次清晰,李香君的輪廓一點一點地從陳伶自己的眉眼底下浮現出來,就好像戴上了一張精緻的假面。
鼓板一響滿堂便靜了下來,簾幕拉開,陳伶己經緩步走上了臺。他一身素白衣裳外罩水紅衫,鬢邊簪著一枝絨花,微微側著身站。水袖半掩面,他露出一雙含情帶怨的眼,就只這麼一亮相,臺下便己是喝彩聲一片。
李青山扮的侯方域立在臺側,一襲青衫,摺扇輕搖,倒也是風流才子的模樣。兩人對唱《卻奩》一折,你來我往,字字珠璣。
陳伶唱到“官人吶,你看那秦淮煙水,迷了多少英雄眼——”,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嗔怪與痴心,臺下己有人忍不住拊掌叫好。他一步步向前,水袖拂過檯面,聲音婉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執拗,“香君雖是個煙花女子,卻也懂得廉恥二字。這奩盒裡的東西,我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