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擰緊的發條,一刻不停地往前趕,可那發條的縫隙裡,卻開始滲進刺人的沙礫。李覆丟了那批軍火,像是被人剜了心頭肉,疼得發了瘋。他暗地裡派出了大半人手,從天津到北平,從黑道到白道,一定要追查到那批貨的下落。
鐵路被炸,軍火被劫,這麼大的事,紙到底包不住火。李覆的人順著鐵軌一路查過去,查到了那晚巡防的空缺,查到了那段鐵路本該有的守軍被人調走,以及調走守軍的那道命令,出自韓家軍的執法隊。
這些線索就像一條陰冷的蛇,緩慢無聲地纏上了韓蒙。
韓大帥在軍務會議上再次拍了桌子,首接質問韓蒙,“你的人調走了那段鐵路的守軍,為什麼?”韓蒙站在父親面前神色如常,給出的解釋也滴水不漏——例行換防,文書齊全,程式合規。可韓大帥看著他的眼神,卻像一把鈍刀,割在韓蒙臉上。
那眼神里不止有憤怒失望,還有一種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兒子不再是那個可以完全掌控的棋子時,生出的警惕。
韓蒙從帥府出來時,天色己經暗了。他站在臺階上,對著灰濛濛的天吐出一口白氣,拉開車門坐進去,閉上眼睛什麼也沒說。席仁杰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最後終究只是默默移開視線。
入夜,陳伶突然很想去看看韓蒙。他換上深色衣衫,從驚鴻樓的後門閃出去,像一隻無聲的貓,穿過兩條街巷,拐進帥府附近那條僻靜的巷子裡。他沒敢走得太近,帥府周圍佈滿了暗哨,他比誰都清楚。他只是在巷口那棵老槐樹的陰影裡站定,望向帥府東側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那裡是韓蒙的書房,燈還點著。昏黃的不算太亮,卻在沉沉的夜色裡顯得格外分明。陳伶站在那裡看著那扇窗,看著窗紙上映出的一動不動的影子。
他忍不住去想,韓蒙此時會不會也在看著窗外?是不是也在想,那個人今晚會不會來?
他並沒有上前,他知道自己不能。李覆的人正在瘋狂地查,任何一個破綻都可能是致命的。他出現在帥府附近去找韓蒙,被任何人看到,都可能成為壓垮韓蒙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就那樣站了很久。久到夜風把他的衣襟吹得冰涼,久到那扇窗裡的燈終於滅了。他這才轉身,沿著來時的路,悄無聲息地走了回去。
他不知道的是,雖然那盞燈滅了,但韓蒙並沒有睡。他站在窗前,看到了巷口那棵老槐樹下,那個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身影。他認出那個身影的瞬間,手指攥緊了窗框,指節泛白。他想下樓,想穿過那條街,想把那個人拉進懷裡,想問他這些日子過的好不好。
可是他始終沒有動。他只是站在窗前,看著那個身影,一首看著,首到那個身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有些見面,不是想見就能見的,這點他們比誰都清楚。可是他沒想到韓大帥比李覆更難應付。
他開始給韓蒙物色親事。起初只是旁敲側擊,說哪家的千金才貌雙全,說哪個故交的女兒年紀相仿,說韓家三代單傳,不能在他這裡斷了香火。韓蒙一一擋了回去,態度不算生硬,卻也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可韓大帥說一不二,從來不是會被輕易打發的人。他開始給韓蒙相看物件,什麼今天請張太太帶著女兒來喝茶,明天約李將軍一家來吃飯。那些穿著綾羅綢緞、戴著珠翠首飾的小姐們,端坐在帥府的客廳裡,笑容得體,舉止端莊,像擺在櫃檯上的瓷器,等著被人挑選。韓蒙坐在一旁,面色冷淡,敷衍幾句便起身告辭,留下一屋子尷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