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敷衍三五回,韓大帥終於拍了桌子。
“你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他站在書房裡,臉色鐵青,聲音大得連走廊裡的副官都聽得一清二楚,“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那些個破事?那個唱戲的——那個驚鴻樓的戲子有什麼好?!”
韓蒙的背脊微微僵了一下,面上卻沒有表情。
“他一個下九流的戲子,也配進我韓家的門?”韓大帥冷笑一聲,聲音裡滿是輕蔑,“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三天兩頭往那樓裡跑,給他捧場,送這送那——你以為瞞得住誰?戲子無情,婊子無義,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話!他對你笑,給你唱戲,那是因為你是韓家的大少爺,是執法隊的少帥!你沒了這層身份,看他還理不理你!”
韓蒙的唇角抿成一條線,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
“我告訴你,這門親事你願也得願,不願也得願!”韓大帥的聲音像是淬了冰,“你要是不肯,我就讓人封了那驚鴻樓,把那戲子趕出北平!我倒要看看,他能硬氣到什麼時候!”
韓蒙沉默片刻,然後開了口,他的聲音沒有刻意加重,卻一字字砸在地上,“父親若是要動他,就當沒生過我這個兒子。”
說完,他轉身出了書房,留下韓大帥一個人站在那裡,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半晌才狠狠罵了一句:“混賬!”
韓府發生的事就像湧動的暗潮,終究還是傳到了陳伶耳朵裡。一個北平城就這麼大,帥府裡的事,只要有心總能打聽的到。孫不眠來送新刊印的報紙時,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還是告訴了陳伶。他說的時候,陳伶正坐在石桌旁翻撿曬乾的茉莉花,聽完後,指尖的花捏碎半朵,枯黃的碎屑落在青石板上,風一吹便散了。
“我知道。”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聽了件無關緊要的故事。
孫不眠擔心地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留下來寬慰他,但終究沒能開口,默默放下報紙走了。
陳伶將桌上的碎花掃到掌心,起身走到牆角倒在了花盆裡。然後他洗淨手,換戲袍,描紅妝,扮虞姬,上臺唱了一齣《霸王別姬》。臺下依舊是滿堂喝彩,他依舊是那個眼波流轉、風情萬種的陳老闆。沒有任何人能看出異樣。
可無人知道那天晚上,他在書房裡枯坐了一整夜。
面前攤著稿紙,毛筆擱在一旁,墨跡早己乾涸。陳伶一個字也沒寫出來,就只是坐在那裡,盯著桌上那盞快要燃盡的燭火。
看燈火闌珊,光線忽明忽暗,看燭淚一滴一滴落下來,在燭臺底部凝成一攤攤暗紅色的硬塊。他想了很多很多,卻又好像什麼也沒想。韓大帥那些話,像一根根針紮在他心上,帶來細細密密的疼。他不怨韓大帥——換作他是韓大帥,也絕對不會讓兒子娶一個戲子,別說娶了,就是個名正言順的名分都不值當給的。
這世道就是這樣,一首是這樣的。他們說戲子是下九流,是供人取樂的玩意兒,哪怕你唱得再好、再紅,在那些真正的權貴眼裡,也不過是個高階點的伶人。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登臺唱主角的時候,臺下坐滿了達官貴人。謝幕時那些目光黏在他身上,完全不是什麼欣賞,而是在打量——打量這副皮囊值幾個錢,打量這嗓子能不能多唱幾齣,打量這個人……能不能弄到手。
陳伶早就習慣了。他以為自己不會在意的。
他原以為自己不會在意的。可原來不在意是鏡湖無波,月來也不驚。如今心裡落下一個人的身影,便連燭光搖紅都像驚濤,連墨跡乾涸都似別離。
燭淚凝成暗紅的花,一朵一朵開在他不肯落筆的稿紙上,於是就開成了一場無人知曉的告別,沉默而盛大。
他原以為自己不會在意的。可原來不在意是因為心裡空無一物,像這燭臺底下凝住的淚痕紅燭。冷了也就就冷了吧,連風搖燈影都覺得疼,連墨跡幹了都捨不得再寫……陳伶怕自己一落筆,寫出的就全是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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