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伶早就習慣了。
他以為自己不會在意的。
可韓大帥那句話，偏偏刺到了他最耿耿於懷的地方——“戲子無情，婊子無義。”
他想起自己對韓蒙做過的那些事。接近他，撩撥他，利用他拿到鐵路佈防圖，利用他進入吳府晚宴獲取情報，利用他的信任，利用他的感情。樁樁件件，哪一次不是算計？哪一次不是利用？
可是他又給過韓蒙什麼？一張撲克牌？一杯下了藥的茶？還是一場又一場逢場作的戲？
他忽然覺得心裡好冷好冷，冷得就像那年冬天，他抱著阿宴走在寒霜街上，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他卻不知道該去哪裡，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活下去。
可是那時候的他至少有阿宴，有必須活下去的理由，有必須要護著的人。那現在呢？他又有什麼……他有黃昏社，有組織的任務，有必須完成的使命……也有韓蒙。可他對韓蒙除了利用，還能剩下幾許真心呢？
門被敲響的時候，他不知道自己在燭火前坐了多久。叩門三聲，不輕不重，這是他熟悉的方式。陳伶微微怔愣，站起身時腿己經有些麻。他走到門邊拉開門閂，韓蒙站在門外，墨色戎裝上沾著夜露，眸子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他的臉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眉宇間是掩不住的疲憊，可那雙眼睛還是一如既往地鎖在陳伶臉上，沉沉的幽深著，像深不見底的潭水。
陳伶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側身讓他進來。韓蒙走進書房，掃了一眼桌上乾涸的墨，空白的紙，和那盞快要燃盡的燭臺。他什麼也沒說，只在陳伶平日裡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陳伶關了門站在桌前，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盞快要熄滅的燭火，誰都沒有先開口。沉默就像一層薄霧，裹著滿室的寂靜與窗外的風聲，那遠處守夜人的更鼓聲，聽起來像是隔了很遠很遠的夢。
最後還是陳伶先開了口。他靠在桌沿邊，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敲了敲。他的目光輕飄飄落在燭火上，聲音很輕，像落下一片爆開的燭花。“你父親的事……我聽說了。”
韓蒙沉默地看著他，沒有答話。
陳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淡，有些飄，像一片將落未落的枯葉。“其實你不必為難的。這事……也沒什麼不好。”他的聲音放得更輕了，帶著一種刻意的隨意，像在說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你父親說得對，戲子嘛，本來就是無情無義的。臺上唱的是才子佳人，臺下過的卻是迎來送往的日子。什麼海誓山盟情啊愛啊……那都是戲文裡騙人的。”
他頓了頓，纖長的睫羽輕顫，燭火闌珊，在他臉上投下的光影忽明忽暗。“你對我好，我知道。可我這人……大概是不配的。你該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小姐，好好的過日子。至於我——”
他勾唇笑了笑，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殘忍，“像我這種人早就習慣了自己一個人過，散了也就散了，不礙什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