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伶說話的時候，始終沒有去看韓蒙。他只是盯著那盞燭火，看火苗一跳又一跳，像一隻垂死掙扎的蝶斷了翅膀。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些話，也許是這些日子憋得太久了，也許是韓大帥那番話戳破了他一首不願面對的那個事實——他給不了韓蒙任何東西。沒有名分，沒有孩子，沒有未來，甚至連一份乾乾淨淨的真心，他都拿不出來。
他有的只是算計，只是利用，只是一個又一個的謊言和麵具。韓蒙對他越好，他就越是覺得自己不堪。
韓蒙坐在那裡看著陳伶，看著他垂下的睫羽，看著他緊扣桌邊泛白的指尖。他嘴角那抹自嘲的笑越是無所謂，就越是像把刀硬生生去剜人的心。那笑不是在刺韓蒙，而是一下又一下凌遲著他自己。
陳伶說完那番話，書房裡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安靜。燭火最後掙扎著跳了下，然後緩緩滅了下去，只剩下一縷細細的青煙，在黑暗中嫋嫋散開。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清清冷冷的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一切都染成了灰白色。
黑暗無聲吞噬裹挾著兩人，韓蒙忽然站了起來。他走到陳伶面前，猛然抬手握住了陳伶垂在身側的手。那隻手握起來冰涼，指尖微微發顫，像一隻受了驚的雀兒，想飛又飛不起來。
韓蒙的手很溫熱，掌心帶著槍繭，卻穩穩地把那隻冰涼的手包裹在裡面。他沒有特別用力，只是緊緊握著，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東西。
“陳伶。你以後要是再說一遍這種話，”韓蒙的聲音壓的很低，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我就把你鎖在帥府裡，哪兒也不讓去。”
陳伶的瞳孔微微收縮，他依舊沒有抬頭，只是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手——韓蒙的手那樣大，那樣暖，把他整個手都包住了，像是怕他被風吹走似的。他想說點什麼，想說“你又何必”，想說“我不值得”，想再用那些尖利的傷己傷人的話把那層薄薄的窗戶紙糊上。
可他的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只是站在那裡，任由韓蒙握著他的手，感受著那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滲進他冰冷的皮膚裡，順著血脈流向西肢百骸，流向那顆他以為早就凍僵了的心。
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清輝如水，透過窗紙灑在兩個人身上。他們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幅怎麼也分不開的剪影。遠處傳來的梆子聲，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靜的夜裡，像是這亂世裡唯一不變的序曲。
陳伶終於慢慢抬起頭，對上韓蒙的眼睛。月光下，那雙深邃眼眸像是寒夜裡最璀璨的星子，灼得他眼眶發酸。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要聽不見，“…韓蒙……你是傻子嗎？”
韓蒙看著他唇角微微揚起，那弧度極淺，卻像是一把鑰匙，輕輕擰開了陳伶胸口那把快要生鏽的鎖。“是啊，傻得無藥可救了。”
陳伶低下頭，把臉埋進了韓蒙頸窩，他幾乎能感覺到韓蒙那顆心臟沉穩有力的跳動。他閉上眼睛，任由自己近乎貪婪地靠在這片溫暖裡。他忍不住去想，就一會兒，就這一會兒。就當是他偷來的。等天亮了，他還是那個八面玲瓏的陳老闆，還是那個戴著面具的紅心六，還是那個和韓蒙隔著千山萬水的戲子。
可這一刻，他只想靠在這裡聽這個人的心跳，他只想當陳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