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開抽屜,取了一沓雅集書社新送來的信箋信紙。這還是不眠上次送報紙時夾在裡面送他的。問他做什麼,他就只是擠眉弄眼地笑。陳伶懂他的意思,這是想讓自己用這個好看的信箋裝信送給韓蒙。孫不眠說現在自由戀愛的年輕男女都時興這個,信封上印點櫻花玫瑰什麼的,顯得浪漫。
陳伶提起筆自嘲地笑笑,自己心裡倒是有千言萬語,可是每次話到嘴邊從來是說不出口,只得如鯁在喉,全咬碎嚥進肚子裡。自己是身份使然,戲子在世人眼中本就卑賤如塵埃,可韓蒙貴為少帥也是如此不擅言情愛。許是因世道黯然,就連愛意也囁嚅在唇邊晦澀不堪,餘念難安。
他在一眾印著花的信紙裡面翻找,覺得顏色都太明豔,顯得愛意太喧囂。最底下有兩張素一些的,一張印著梔子,一張畫著茉莉。他的指尖一頓,纖長的睫羽顫了顫,像是墨色的蝶想要振翅飛走。
茉莉……莫離。陳伶微微啟唇,吐出這兩個字。心頭瑟縮著洶湧的思念,面上卻不顯。他挑出這張繪有茉莉的紙,把別的全都收好放回。
若是選擇茉莉……便是不言不捨,不言別離,那人也該懂了。
陳伶蓋上鋼筆蓋子,執起一旁硯邊擱著的毛筆,覺得這樣要正式些。他抬手蘸蘸墨,想了半天才落下三個小楷——展信安。
自己和韓蒙就是這樣的人……心裡的愛意聲量越大,面對彼此時越像個啞巴。
外面傳來笑鬧聲,比之前還要歡快些。陳伶正思忖著是不是來了什麼客人,剛要起身屋門便被推開。孫不眠手裡還拿著串糖葫蘆,另一隻手裡拎著他的彩獅頭套,被外面的寒風推著進到屋裡。
“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陳伶笑了笑,接過他那個沉重的獅子頭套在矮几上放好擺正。“剛剛在街上演出?是又有什麼情報要傳了?”孫不眠努力彎起唇角,笑容看起來卻很勉強。
“發生什麼事了?”陳伶向來敏銳,孫不眠又和趙乙一樣心裡都藏不住事,他一眼就看出了孫不眠的不對勁。“……其實,也沒什麼啦。”孫不眠嘴角揚起很大的弧度,扶了扶小圓墨鏡,笑著開口,“我在街上耍累了,恰好又路過你這驚鴻樓……怎麼,陳老闆現在連杯茶都捨不得請我喝?”
陳伶起身摸了摸茶壺外邊,還溫著不算多涼,就轉身看向孫不眠,“雅集書社的老闆大駕光臨,討杯熱茶喝倒是容易,就是這話也不說全的,看起來可不夠真誠。”
孫不眠抿了抿唇,打量了一圈書房的擺設,一眼看到了桌上的信紙。“呦——這不還是我送你那個?別的呢?都寫完了嗎?可以啊紅心,平時能說會道的,一到你家少帥面前你們兩個人就跟個鋸嘴葫蘆似的。可把我愁壞了……男大不中留啊……現在可算是開竅了……”
“方塊,別轉移話題……”陳伶沒和他嬉皮笑臉,揉了揉眉心走過去,想把信收起來。“還有,別的紙都沒用。這個……也不是給他寫的。”
“展信安?嘖,不是給韓蒙寫的還能是誰?”孫不眠意味不明地笑著,笑聲聽起來卻顯得有點假,有點用力過度的誇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