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他朱樓起,眼見他宴賓客——”陳伶一步步朝臺前走去,水袖低垂著,聲音卻越來越響,“眼見他樓塌了——”最後那三個字幾乎是迸出來的,感覺像從胸腔深處撕扯出來一樣。臺下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可是陳伶依舊沒有停。他就站在最後那束追光下,微微仰起臉閉上了眼睛,“這青苔碧瓦堆,我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他垂下手,目光輕輕落在虛空裡,像是在看那早己傾頹的金陵城,“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臺棲梟鳥……”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折斷的舊藕只剩下一縷遊絲。臺下的人屏息聽著,沒有人敢出聲打斷。
“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他唱到這裡頓住了,換搞……不過似他般把信紙丟炭火裡燒。就那麼一瞬間,悲寂潮水般漲落在戲臺之上,燈光下的他就像一座伶仃的墓碑。
眼角有晶瑩一閃,如同半片被風吹了太久的葉子,即將要落下來時,偏又固執地掛在枝頭。
他抬起手,水袖拂過臉頰,不知拂去了什麼不該存在的東西,最後續上了那句:“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唱完最後那個字,滿堂靜默了片刻,隨後掌聲如驟雨驚雷,幾乎要把屋頂掀翻。陳伶站在臺上微微欠身,臉上掛著得體的笑,目光卻不自覺掠過了臺下那個位置。
韓蒙坐在那裡,依舊是那副不動聲色的表情。可他的目光卻首首地落在陳伶身上,沉的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他的手指擱在膝上,微微攥緊了衣料。
陳伶收回目光轉身退回後臺,他對著鏡子卸妝,看了很久的鏡中人。鏡中那人己經洗去了李香君的鉛華,露出了陳伶自己的眉眼。可那雙眼睛裡,似乎還殘留著什麼沒有卸乾淨的東西。
他想起自己方才唱到“眼看他樓塌了”時,心口忽然湧上來的那股酸楚。那是李香君的樓,也是他的樓。國破家亡,山河易主,戲文裡唱的是南明的覆滅,可落在心裡,卻像是一面鏡子,照著他自己,照著這片風雨飄搖的土地,照著那些他和韓蒙好像無力改變的東西。
《桃花扇》裡李香君血濺詩扇,侯方域出家入道,到頭來國破家亡,山河易主,什麼也沒剩下。他在臺上唱的時候,忽然覺得自己和李香君也沒什麼兩樣——都是亂世裡身不由己的人,都是握不住想要握住的東西。
他忽然有些慶幸,方才沒有在臺上失態。他唱了那麼多年的戲,早己學會把最濃烈的情緒藏在最平穩的唱腔裡。臺上哭,臺下笑,臺下哭,臺上笑,這是戲子的本分。
陳伶把臉上的妝一點點擦乾淨,換回自己的衣裳,從後門悄無聲息地出了趙府。他只在妝臺上留了字條,告訴青山自己先回去,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也沒有回頭。
那天晚上他沒有回驚鴻樓,而是沿著護城河走了很久很久。冬夜的風颳在臉上像刀割,可他像是感覺不到冷。護城河的水還沒有完全結冰,映著兩岸燈火的零星,影影綽綽。他走到一座石橋上停下來,扶著冰冷的石欄,看著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又一片的暗紋。
他想,他該放下了。
可是心口那個位置,為什麼還是會疼?明明他才是那個最先利用別人的人,明明他才是那個最先算計的人,明明他早就知道不該奢望的人是他自己。可是心這種東西,從來就是不聽道理的。它可以陪你演一輩子的戲,卻又總是喜歡在某個猝不及防的瞬間,忽然撕破了假面,露出底下鮮血淋漓的不可言說。
他想起了那封燒掉的信,那封信只寫了三個字“展信安”。後面的話他還沒來得及寫,就再也沒有機會寫了。他曾經以為自己可以在戲裡演遍悲歡離合,戲外看淡人間冷漠。可是他忘了,總有一些戲,演著演著就成了真的。總有一些人,走著走著就突然散了。原只是人間離合本無定,偏是入戲時,最怕謝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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