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伶只知道自己必須往前走，也只能往前走。他懷裡抱著的是這世上唯一干淨的東西。阿宴就是他的星星。是爸媽扔進泥沼遺棄之後，又被他小心翼翼捧出來，一點一點擦乾淨捂暖的星星。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燈苗晃了晃，陳伶起身去把窗戶關嚴了些。回來時，陳宴不知什麼時候翻了個身，把被子踢開了一角。陳伶無奈地笑了笑，走過去重新替他蓋好被子。
他本想坐在椅子上守一會兒，等天亮了再去睡，可不知是那些路走得累了，還是和家人呆在一間屋裡太暖和，他靠著床柱坐下，竟不知不覺也合上了眼。
夢裡他又回到了那片寒霜街。風比現在還要烈，雪片撲在臉上像砂礫。他抱著陳宴拼命跑，跑過一條又一條巷子，可所有的門都關著，所有的窗都黑著，彷彿整座城的人都沉睡了，只有他和弟弟醒著。
他敲了一戶又一戶的門，都沒有人應。他站在巷口回頭望去，滿城的人間煙火，卻沒有一盞燈是為他們兄弟點亮的。人人都有歸舟，人人都有渡口，可當他和弟弟站在人生的岸邊時，眼看著江水浩渺，卻沒有一艘船願意為了他們靠岸停留。
他低頭去看懷裡的阿宴，那孩子正仰著臉看他，哥哥，我們去哪兒啊？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夢境陡然破碎，屋子裡還是那盞快要燃盡的煤油燈，弟弟依舊安靜地睡在床上，呼吸平穩面容安寧。陳伶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無一物的手，起身走到桌邊，拿起那隻早己涼透的茶杯。茶湯己經沒了顏色，茶葉在杯底沉沉，像一潭枯萎的春水。
他握著那隻杯子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窗邊推開了一道縫。外面的夜風裹著細碎的雪沫湧進來，吹在他的臉上，帶著涼意刺骨。他抬手把那杯茶倒掉，玻璃窗裡他與自己對視，空洞的瞳孔像是兩枚生鏽的月亮。
天邊己經開始泛起極淡的灰白，再過不久就要天亮。雪後的清晨總是格外寂靜的，那年在寒霜街上奔跑的時候，他似乎也是這樣仰頭看著天。那時候他想的是隻要天亮了就好了，天亮了，也許就會有船願意靠岸了。
可是天亮了那麼多次，他等了那麼多次，等到了師父，等到了韓蒙，等到了那麼多人，到頭來他還是站在岸邊，看著江水流逝。江上明明有那麼多船，卻沒有一葉歸舟是來渡他的。
他回身看著床上蜷在被子裡的弟弟，忽然覺得，其實沒有船也沒關係的。世人點高香拜神佛，可是世人稱頌的佛道貌岸然，高坐雲端，祂渡不了陳伶的苦海。
他再也不需要什麼渡口了，他自己就是弟弟的岸。他只需要自己能站穩能堅持得久一點，久到讓阿宴可以從他身上走過，走到一個更安穩更明亮的地方去。
哪怕最後他自己沉進了江底也沒關係。他輕輕關了窗回到床邊，在床沿坐下。陳宴還在睡著，呼吸綿長而平穩。他低下頭伸手撥了一下弟弟額前垂落的碎髮，抿了抿唇，小孩子的心還太稚嫩太脆弱，所以大人理應儘自己所能地呵護好，那裡應該裝滿快樂。“阿宴……哥不會再讓你難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