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伶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外面的街道逐漸吵鬧了起來,像是長眠的浮世終於被喚醒。
“而且我還聽說……聽來樓裡聽戲的那些人都在傳,說韓大帥是在逼韓蒙長官。韓大帥手底下養著那麼多兵,要錢的地方太多了,可他這個人又一根筋認死理,怎麼都不肯盤剝百姓。白家人有錢,那可是北平第一商會,錢莊布莊酒莊遍地都是。
這兩家要是結了親,一個出錢給韓家養兵,一個出人給白家護著錢財,互相幫襯著,在這亂世裡才能站得穩。”他越說越氣,平日裡蒼白的小臉都紅了,“什麼世交真心,全是假的!韓大帥看上的是白家的真金白銀!他拿自己的親兒子去換銀子,跟賣東西有什麼區別!”
陳伶看著弟弟漲紅的臉,終於忍不住笑了,笑容像窗紙上那層薄薄的霜花。他抬手揉了揉陳宴的腦袋,把那少年氣得毛茸茸的頭髮揉得更亂了些。“好了好了,你一個唱戲的小孩子,怎麼突然操起這麼大的心來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陳宴被他揉得偏了偏頭,但語氣還是不肯松,“我聽見那些人說了,白小姐家裡富可敵國,要是真嫁進來,韓家以後使錢就不用愁了。可是……”他抬起頭看著陳伶,眼神里帶著清澈和倔強,眼尾微微泛紅,“可是哥,我覺得韓蒙長官他根本就不想和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過那種日子。我覺得他想要的明明是……明明就是……”
他到底還是個孩子,不好意思再說下去這些情啊愛啊,可那雙眼睛早己經把什麼心裡話都說完了。
陳伶收回手,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朵乾枯的茉莉。花梗上的紅繩系得那樣緊,就像月老不小心拋落的紅線。他在晨光裡看著那幾片枯黃的花瓣,邊緣捲翹著,卻還是能看出當初盛放時的熱烈。
他忍不住去想,這花也許曾在韓蒙書房的窗臺上開放過。那盆茉莉盛開的某一瞬,他站在窗邊折下這一朵小心地收起來。然後等到某個他覺得自己再也等不下去的夜晚,帶著它來到驚鴻樓下,想把它交到那個人手裡以慰相思。
“……人世多風雪,贈君一枝茉莉。花白如初識,香淡如舊憶。此身若在,此約不移……莫離,莫離”他低低地念出了這句話,陳宴沒聽清,好奇地歪了歪頭:“哥?你說什麼?”
陳伶收緊了手指,將那朵茉莉輕輕握在掌心。“……沒什麼。”他把那朵乾花小心地放進了胸口的衣襟裡,緊緊貼著那張撲克牌。“你先下去吃飯,寶生應該己經起來了。我過一會兒就來。”
陳宴看著他哥的動作和臉色,乖巧地點了點頭,穿了鞋推門出去。房間裡安靜下來,陳伶走到窗前,輕輕推開了窗。晨風湧進來一縷,帶著雪後特有的清冽氣息。
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剛才握著茉莉花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香氣。像是從那些枯黃的花瓣裡滲出來的,若有若無遊絲般的往事。他如何不懂韓蒙的意思?那枝茉莉,那句“莫離”,就己經是那個人能說出的最首白的承諾了。
他拈著那朵花想了很久,韓大帥那些訓斥韓蒙的話,北平商會那群老狐狸把家裡小姐當做生意場上的籌碼……他和韓蒙的身後站了太多雙等著看“雙贏”結局的眼睛。所有人都把算盤撥得噼啪響,他們都以為自己是執棋者,都以為自己到最後能坐收漁翁之利。卻唯獨沒有算到——韓蒙這個人竟然至今不肯低頭。
可是他就是不肯啊。他不肯為了那幾箱子的嫁妝和契約,去娶一個他根本就不愛的人。他不肯做父親棋盤上那顆聽話的棋子,不肯把韓府裡面唯一干淨的東西——他的真心拿到市面上待價而沽。
“真是個傻子……”陳伶搖了搖頭輕聲說。他站在窗前晨光裡,眼尾那顆硃砂痣在日光下紅得像一滴將落未落的眼淚。這世道上什麼都靠不住,兵荒馬亂的,什麼樣赤誠的海誓山盟說散也就首接散了。可是那朵茉莉安靜地映在他的眸底,就像一顆放涼了的心,乾淨澄澈。韓蒙費盡心思晚上來送他茉莉,大概也是怕他忘了吧——“茉莉,莫離……”這樣子的諧音,他在祈求什麼呢?……請不要離開我。
【這本書不能經常更,真多很抱歉,接下來有十天假期,因為番茄新規定,一天只能更一本,所以兩本蒙伶,我就很為難。接下來我應該就會隔一天更一本,然後為了補償大家,一章我儘量寫長一點。像之前一章千字的話,這章我就寫了一千五,或者我多寫一點,爭取接下來十天的更新能每次都更個兩章這樣。 ?(?“?”?)??*愛你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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