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鎮的青石板路被車輪碾得咯吱作響。
後半夜的風冷得能把人的骨頭凍酥，但鎮公所前院卻點著幾根手臂粗的松木火把，把院子照得通亮。
陳大雷走在最前面，大步流星，渾身散發著濃烈的硝煙味和化不開的血腥氣。他把那把沾滿泥灰的花機關往肩膀上一扛，左手死死攥著個沉甸甸的布包，步子邁得很大，槍身晃得叮噹作響，臉上掛著那種“老子立了大功”的得意勁兒。但仔細看他的虎口——裂開了兩道血口子，乾裂的嘴唇上沾著沒擦乾淨的黑灰，那是拿槍的手抖了一整夜留下的痕跡。
劉強帶著三排押著三輛糧車跟在後面，神色凝重，一言不發。
院子裡，陸舟正坐在一張長條木桌後，手裡拿著一塊破布擦拭著駁殼槍的零件。劉大柱和李德勝帶著幾個老兵站在兩旁，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陳大雷身上。
“連長！陳大雷交令！”
陳大雷走到桌前，聲音帶著幾分嘶啞，把手裡的布包往桌上重重一砸。
包裹散開，裡面滾出一把成色極新的毛瑟軍刀、一張染血的軍用地圖，還有一堆雜七雜八的大洋。
“招了近二十個人，路上遇到硬茬子折了幾個弟兄，活著帶回來十三個！”陳大雷咧開嘴，指了指門外的騾車，“但老子弄回來三車細糧！全是白麵和苞米麵，夠咱們全連吃上大半個月！”
院子裡的老兵們看著那把毛瑟軍刀，眼睛都首了。這年頭，普通的漢陽造好弄，但這種制式的將校軍刀，絕不是一般土匪能配得起的。
他慢條斯理地把槍栓擦乾淨，裝回去，拉了兩下套筒——咔嗒，咔嗒。
院子裡沒人說話。連火把燒松脂的噼啪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陳大雷舉著布包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地垮了下來。
“東西放下，人往後退一步。”陸舟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他看了看周圍冷眼旁觀的老兵，老老實實地退了一步，把那塊帶血的破布扔在桌上。
陸舟拿起那塊布料，大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布料的邊緣。
針腳細密，雙線縫合，料子是機制的細帆布，防風耐磨。布條的內側，用黑墨水戳著一個模糊的“保”字。
劉強走上前，壓低聲音彙報。
“連長，交火的過程我看了。對面三十多人，清一色的中正式步槍，配三挺捷克式。打的是三三制交叉火力，梯次配置非常嚴密。要不是他們戰術太死板，認準了陳排長那個方向死打，我們三排從側翼摸上去的時候，他們連個側衛都沒放，這仗沒那麼容易贏。”
陸舟把那塊布扔回桌上。
“保安團的內襯，國軍的制式裝備，土匪的打扮。”陸舟抬起眼皮，掃向陳大雷，“你搶的這是哪門子糧？”
陳大雷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
他原以為帶著三車糧食和高階戰利品回來，就算沒拉夠人，陸舟也得給他記個大功。誰知道這馬蜂窩捅得這麼大。
“連長......這大荒山裡的，誰知道正規軍披著土匪的皮在運糧啊！”陳大雷嚥了口唾沫。
“這是潰兵。”陸舟站起身，雙手撐在桌沿上，“或者，是被某路軍閥暗中豢養的私軍。他們化裝成土匪運糧，是為了掩人耳目。你這半路殺出來一攪和，打草驚蛇不說，要是跑回去的人報了信，明天早上，保安師的主力就能順著腳印摸到小王鎮。”
屋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老兵們手裡的菸捲燒到了手指頭，沒人顧得上彈菸灰。所有人都知道，一支裝備精良、戰術素養極高的正規軍，如果鐵了心要剿他們這八十多號人，那就是碾壓。
劉大柱往前湊了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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