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公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兩個暗哨押著一個乾瘦老頭跨進門檻。老頭懷裡死死抱著個粗布口袋,整個人縮成一團,像被凍僵的麻雀。
他膝蓋還沒著地,口袋先砸在青石板上,布口散開——滾出來的不是糧食。
一隻孩童的破布鞋,鞋底沾著乾涸發黑的血漬。旁邊散落著一把摻了泥土的穀糠。
院子裡沒人說話。
老頭撲通跪下,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長官!長官們行行好,救救我們村吧!”老頭腦袋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響。
劉大柱認出了來人,趕緊上前把人扶起來。
“王大爺,您半夜在鎮外瞎轉悠啥?咱們紅軍不興磕頭這一套,有話站著說!”
王大爺老淚縱橫,一雙佈滿老繭的手死死抓住劉大柱的胳膊,指著地上的破鞋嘶啞哭喊:
“長官,我是十里外王家溝的保長。我們活不下去了啊!“
馬頭嶺那幫畜生下山了!”王大爺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那小孫子,剛滿六歲,哭著喊爺爺,他們當著俺的面——”
王大爺的喉結猛地上下滾了一下。他張著嘴,下巴劇烈地哆嗦,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過了好一會兒,一口帶血絲的唾沫從他嘴角淌下來,他才像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似的,猛地吸了一口氣。
“——從崖上扔下去的。”
他喘了兩口氣,聲音突然拔高。
“地窖刨光了,雞圈踩爛了,連種糧都沒給留!說天亮之前交不出五十石糧,全村老小一個不留!”
看著那隻帶血的破小鞋,院子裡原本冷眼旁觀的潰兵們,眼神瞬間變了,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在空氣中迅速蔓延。
陸舟繞過桌子,走到王大爺面前。
“馬頭嶺有多少人?火力怎麼樣?”
王大爺抹了把鼻涕。
“以前也就一百多號人,拿的都是土銃和幾條破漢陽造。可就在半個月前,山寨裡突然來了幾十個生面孔,還運上了好幾車蒙著油布的大箱子。現在少說有二三百人,手裡拿的都是長槍,聽俺們村被抓去修寨牆逃回來的後生說,還有一挺能連發的大鐵管子。”
馬克沁。
陸舟腦子裡瞬間跳出這個詞。
他走回桌後,將剛才繳獲的那張軍用地圖在桌上猛地鋪開,目光銳利地盯著上面標記的地形。
“陳大雷碰上的,就是馬頭嶺出來運糧的人。”陸舟指節重重敲擊在地圖上的一處標高,“你們看,馬頭嶺卡在兩省交界的咽喉,進可攻退可守。這根本不是土匪佔山為王,這是某路軍閥在給自己留後路,利用土匪的地盤暗中囤積軍火,準備隨時掐斷交通線。”
老人飽受摧殘卻又帶著最後一絲期盼的眼神,以及地上那隻帶血的破鞋,深深刻進每個戰士的眼裡。
“這塊肥肉我要吃。”陸舟拔出腰間的勃朗寧,啪地一聲拍在桌面上,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這個匪,我剿定了!”
連夜,結合繳獲的地圖,偵察班被全數撒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