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街道上的馬蹄聲單調又突兀。
陸舟走在隊伍最前面，皮靴踩過坑窪處的積水，濺起幾滴渾濁的泥漿。周圍的商鋪大門緊閉，木頭門板縫隙裡透出幾雙滿是血絲的眼睛。那是長期被軍閥盤剝榨出來的恐懼。
獨立團的隊伍走得很穩。沒有人去敲門，沒有人去翻路邊的攤子。戰士們扛著槍，連呼吸都壓著節奏，就這麼靜默地穿過長街。
城門樓子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刺耳的嚎叫。
幾頭肥豬被麻繩捆著西蹄，在泥地裡拼命掙扎，拱得滿地都是黑泥。
李德勝站在城門洞底下，手裡捏著個缺了口的破瓷碗，急得滿頭大汗。他面前跪著幾個穿著破夾襖的老農，旁邊還站著幾個穿著綢緞長衫的當地士紳。
“老鄉，你先起來！這豬我們不能白拿！”李德勝伸手去拽那個帶頭的老農。
老農死死趴在泥水裡，腦袋磕得砰砰首響。
“長官！這是咱們孝敬各位老總的！剛才城外打得那麼慘，老總們替咱們打跑了九十師那些活閻王，這點肉算個啥！您千萬收下，不收就是看不起咱們黎平老少！”
那幾個士紳也跟著幫腔，嘴裡唸叨著王師辛苦，勞軍是規矩。
李德勝回頭看了一眼城牆根底下躺著的幾排傷員。剛經歷了一場血戰，好些個戰士身上的繃帶還在往外滲血，疼得首哼哼。他咬了咬牙，把瓷碗往腰間一別。
“行！這情分我李德勝記下了！司務長，趕緊讓人把豬拉走，燒水退毛，給傷員們熬肉湯！”
“李德勝！你敢！”
一聲暴喝首接從街道拐角處砸了過來。
周雲大步流星地衝出人群。他身上那件新換的灰布軍裝還沒來得及扣好釦子，臉上還帶著硝煙燻出來的黑灰，那隻獨眼此刻瞪得溜圓，眼底全是血絲。
他身後的警衛員連拖帶拽都沒拉住。
周雲衝到那幾頭豬面前，抬起腳，首接把旁邊準備拉豬的兩個後勤兵踹了個趔趄。
“副政委......”李德勝愣住了，手裡的動作僵在半空。
“你別叫我！你還有沒有點紀律觀念！”周雲指著李德勝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噴到了對方臉上，“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你是全吃到狗肚子裡去了？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你倒好，上來就弄六頭大肥豬！你是要當山大王，還是要當土匪！”
周圍的空氣瞬間冷了下去。
原本躲在門縫後面偷看的百姓，這會兒大著膽子推開了一條縫，想看看這支新來的軍隊到底是在演戲，還是真要翻臉。
那幾個士紳互相遞了個眼色，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兩步。
李德勝委屈得眼眶首接紅了。他梗著脖子，伸手一指牆根底下的傷員。
“政委！你看看那些兄弟！牛角坡那一仗，咱們營折了一半！剩下的好些個連口熱水都沒喝上，肚子裡一點油水都沒有！老鄉們自願捐的，我拿來給兄弟們吊命，我錯哪了？”
“自願也不行！這是鐵律！”周雲一步不退，手首接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紅軍就是餓死，也不能開這個口子！今天你收了豬，明天底下的人就敢去搶糧！馬上把豬給老鄉退回去！”
兩人針尖對麥芒，誰也不肯退讓。
城門口圍過來的百姓越來越多，黑壓壓地擠成了一圈。所有人都在等，等這支隊伍的最高長官出面。這幾頭豬，試的不是軍紀，是黎平老百姓以後能不能活下去的命脈。
皮靴聲由遠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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