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後,河內的生活漸漸有了一種穩定的節奏。蔡文姬每天早晨去行宮教皇后一個時辰的禮樂,午後回書院給學生們上課,傍晚回到縣衙後院。貂蟬則開始分擔更多的雜務,她接手了庫房鑰匙和一部分人員調配,把各類物資按季分別歸檔,讓縣衙後院的事務變得井井有條。
呂布每隔幾天會去一趟虎牢關或官渡巡視防線。他出門時通常只帶幾十個親衛,當天去當天回,很少在外面過夜。貂蟬在他出門前會把乾糧備好,用油紙包緊塞進馬鞍袋裡,像在替一個常出短差的人打理行囊,讓那些未定的行程都有跡可循。蔡文姬有時候會站在城門口送他,但更多時候是坐在書院的廊下,手裡捧著一卷書,等聽到城門方向傳來馬蹄聲,再翻開下一頁。
有一天傍晚,呂布從虎牢關回來時,看見後院那棵棗樹已經被修過了。多餘的枝條被剪掉,樹冠清清爽爽,像一柄經過整理的舊傘。蔡文姬正站在樹底下收晾乾的衣服,她說貂蟬下午沒事,看見樹上有幾根枯枝被風颳得打晃,就借了把剪子修了一下。呂布沒有多說什麼,在樹下站了片刻,伸手碰了一下被剪斷的茬口,切口平整,沒有殘留的毛刺。
蔡文姬把疊好的衣裳抱回屋,貂蟬又從廚房端出晚飯,三個人圍著一張矮案吃飯。菜色簡單,一碟醃蘿蔔、一碗白菜燉豆腐、一盆黍米粥,熱氣在燈下緩緩升起來。呂布夾了一筷子蘿蔔放進嘴裡嚼了一會兒,又夾了一筷子豆腐。貂蟬坐在他對面,低頭喝粥。蔡文姬用筷子把粥碗裡的米粒撥了撥,像是要數清楚還剩多少粒。
“張遼今天來信了。”呂布嚥下嘴裡的粥,放下筷子,“他說長安那邊已經穩住了,入冬之前又收了八百石糧,城裡的店鋪也重新開了幾家。”
貂蟬抬起頭,手裡那半塊餅在指間停了一下,像在權衡這條訊息往哪個方向走更穩:“那曹操那邊呢?”
呂布說曹操還在許昌,糧道斷了以後,他一時半會兒打不過來。蔡文姬把手裡那碗粥端起來喝了一口,問了一句:“那將軍今年冬天是不是可以歇一歇了?”呂布想了一會兒,說:“可以歇一陣,但不會太久。”
飯後,呂布回了書房看地圖,貂蟬在廚房收拾碗筷,蔡文姬在燈下翻看一卷關於祭祀儀節的書。三個人沒有聚在一起說閒話,各做各的事,但門和窗都開著,能聽到彼此所在的方向傳來的響動:瓷器輕碰,書頁翻動,地圖的邊角被風吹得微微掀起又落回去,像一座正在緩慢成形的城池裡,各自紮根的屋舍在簷角相連處找到了同一條排水溝的走向。
蔡文姬有時會把皇后學得快的進步說給呂布聽。呂布聽完,像在確認一株移栽的樹苗已經過了緩苗期,問一句:“那她學得怎麼樣?”蔡文姬說學得不錯,已經能看懂一些賦文了。呂布沒有再問。
貂蟬偶爾也會在入睡前提一句布莊那邊又收到了什麼訊息,像是給案頭那摞舊檔添一道備忘的邊注。呂布聽完,只是點了點頭,說知道了。訊息有好有壞,但都能被他穩穩接住。
有一天夜裡,貂蟬在廚房外廊下遇見了蔡文姬。蔡文姬正端著一杯熱水靠著柱子站著,沒有喝,像是在等什麼。貂蟬停下來,站在她旁邊,也靠在那根柱子上,兩個人都不說話,風從院牆外穿過來,吹動廊下晾著的幾隻空布袋。過了很久,蔡文姬先開了口,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文姬最近覺得,日子安穩得有些不真實。”貂蟬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安穩是攢下來的。攢夠了,就不會輕易散掉。”蔡文姬沒有接話,端著那杯已經涼了的水,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屋。
幾天後,呂布從官渡巡視回來。赤兔馬跑了一整天,毛色微微發暗,蹄鐵邊緣沾著的泥漿已經幹了,磕在青磚上簌簌落下,像一聲聲細小的卸力。他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親衛,走進院子時看見蔡文姬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書,貂蟬正在一旁補一件棉袍的袖口。他沒有驚動她們,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解下佩刀靠著牆根擱好,拍了拍身上的灰,才往屋裡走。貂蟬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補那件棉袍。蔡文姬翻了一頁書,沒有抬頭,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三個人在各自的位置上沒有移動,像一座庭院裡的三棵不同方向的樹,根系在看不見的地方纏繞在一起。
呂布走進書房,在案前坐下來,面前攤著一張新收到的軍報,是張遼從長安送來的。他看完後沒有立刻放下,軍報上說了兩件事:一件是關中入冬後下了幾場大雪,道路難行,好在糧草已經提前運進了城;另一件是曹操那邊調了兵,但沒有明顯的進攻意圖,像是在觀望。呂布合上軍報,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睛,院牆外的風繞過簷角,把廊下那件還沒補完的棉袍袖口吹得輕輕晃了一下,又停了下來。遠處傳來屯田區收工的號子聲,短促而悠長,像一枚剛剛落定的印章在泥土上留下了一道堅實的印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