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內的冬天到了一年中最深的時候。雪停了之後又起了風,把屋頂上的積雪吹成一道一道的斜紋。呂布站在縣衙門口,手裡攥著一份剛送到的密報,密報是從許昌發來的,走的是貂蟬的情報線,油布包得很嚴實,邊角還帶著一路北上的寒氣。他拆開封口看了片刻,沒有急著收起來,又在風裡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那句話在冷空氣中完全化開才開口。
郭奕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疊剛整理好的各地動向摘要,腰帶上彆著一管已經晾乾的墨筆。呂布把密報遞給他,說了一句:“曹操在許昌召集了舊部,說呂布挾持天子,擅權亂政。這話傳得不慢,已經過了黃河。劉備在益州也知道了,雖然沒有公開表態,但諸葛亮已經讓人放話,說天子在河內受人擺佈,不得自由。袁術那邊最熱鬧,他在南陽公開說呂布挾天子以令諸侯,是第二個董卓。”
郭奕把密報接過去迅速掃了一遍:“將軍,那孫權那邊呢?”呂布說孫權沒有表態。他離得遠,局勢還沒看清,不會急著說話。
當天下午,貂蟬從城東的布莊回來時,袖子裡多了一張紙條。紙條是從南陽方向傳回來的,上面的字跡又細又密,用炭筆寫在舊布的反面。她走進書房,把紙條放在案几上,說了一句:“袁術在府中設了宴,請了南陽及周邊幾個縣的官吏,席間他當眾說了幾句話,說呂布篡權,挾持天子,是國賊。他還不止一次說,說獻帝在河內就是一個空架子。”呂布聽完,把紙條拿起來又看了一遍,問:“他打算做什麼?”貂蟬說訊息說袁術的登基大典推遲到了開春,祭壇已經修好,只剩擇日了。呂布說讓他登。
貂蟬走後,呂布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曹操罵他,劉備觀望,袁術公開翻臉。三方的態度,他其實都料到了。曹操是必然會恨他的,他搶了他最想要的東西。劉備不會急著表態,他還在益州,連路都還沒有完全走通。袁術的恨最浮於表面,也最不值錢。
徐庶在傍晚敲響了書房的門,進門後把手裡那一沓新收到的信函放在案几上:“將軍,袁紹那邊也來了一封信。信中說,請將軍將天子送到鄴城。袁紹願以河北之地相酬。若不從,他就要以清君側為名,聯合其他諸侯討伐將軍。”呂布聽完,在燈下沒有立刻回應,接過信函開啟看了兩遍,合上放回案几:“袁紹想要天子。他說得客氣,但意思跟曹操一樣。他看上的不是天子本人,是天子手裡的那個名分。”
徐庶說那將軍打算怎麼回他。呂布想了想,說回他四個字:“天子安好。”徐庶聽完,沒有再問。他知道呂布的意思,不回絕,也不答應。
入夜之後,呂布走到院子裡,風已經小了,天上沒有云,能看見幾顆星星嵌在墨藍色的天幕裡,像被風吹散的炭灰,還沒有完全熄滅。他站在那棵修過的棗樹旁邊,手指搭在一條剪口平整的枝杈上。諸侯都恨他。但恨不能讓他少一塊地,也不能讓他的糧倉少一粒米。他朝正堂方向走了一半,又折回來,在那棵棗樹旁多站了片刻。風從牆根繞過來,在他腳邊打了個轉,又朝院門方向穿過去了。
蔡文姬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件疊好的舊棉袍。她走到呂布面前,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將軍,夜裡風大,添件衣裳再站。”呂布接過來披在身上,棉袍還帶著屋裡炭火的餘溫。他沒有立刻回屋,蔡文姬也沒有走。院子裡的樹枝被風吹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在替什麼人翻動一頁尚未寫完的信箋。
當天夜裡,呂布在書房裡把貂蟬送來的那張紙條和徐庶轉交的袁紹信函放在同一只木匣裡。他在合上匣蓋前停了片刻,像在確認那兩封字跡不同的信函是否需要分開存放。他沒有再開啟匣子,把它推到了書架的最裡層,與早些時候那些關於洛陽和關中的文書擱在了一起。明天他還要去校場、去屯田區,而諸侯們那些鋒利的恨意,已經在院牆外的風聲裡,一頁一頁地翻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