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的冬天比河內冷得多。袁紹坐在府衙正堂裡,面前燒著一盆炭火,火苗不大,但足夠把堂中的寒氣逼退到牆角。他手裡捧著一封剛剛收到的信,信是從南陽送來的,封口處蓋著袁術的印信,字跡端正,落款處寫著“公路頓首”。袁紹看完了信,沒有放下,又從頭看了一遍,然後把信紙擱在膝蓋上。
審配站在下首,等袁紹先開口。袁紹把信紙遞給審配,說了一句:“袁術想跟我結盟,共同討伐呂布。”審配接過信看了一遍,又遞迴給袁紹,說主公怎麼看。袁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說袁術這個人,我素來不喜,但這一次他說的倒是有幾分道理。呂布挾天子以令諸侯,已經成了氣候。如果放任不管,河北遲早也要被他吞進去。審配說那主公打算答應他嗎?袁紹說答應,但不是現在。讓他先動,等他動起來了,我再出兵。
當天夜裡,袁紹寫了一封回信,措辭客氣,答應了結盟,也列了出兵的條件,要袁術先在南陽方向做出攻勢,吸引呂布的注意力,然後他才從冀州南下。袁術收到信後,在府中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把信往案几上一拍,對閻象說:“袁紹答應了,他自己不出頭,讓我先打頭陣。”閻象想了想,說主公,袁紹想等主公先消耗呂布的兵力,他再出來撿便宜。袁術說不打緊,呂布的兵力在河內,離南陽遠,夠不著我。我打我的,他打他的,兩不耽誤。
訊息傳到河內時,呂布正在城牆上和張遼說話。郭奕從城下走上來,把一份密報遞到呂布手中。他展開密報看了一遍,沒有立刻說話,摺好放進了袖子裡,像在等那句話的餘音先落穩了才開口:“袁紹和袁術結盟了,兩邊同時動,一個從南,一個從北。”張遼說他們兩路出兵,咱們的兵力就要分散。呂布說不是分散,是讓他們先動,等他看清楚他們的路數,再決定先打誰。
他轉身走下城牆的時候,步子沒有加快。張遼跟在後面,看見他拐過巷口,穿過縣衙的前院,推門進了書房。院牆那棵棗樹的枝條已經開始泛青了,還沒有發芽,但顏色已經比冬天深了一些。呂布在書房門口站了一下,看著那條正在變色的枝條,沒有停留太久,推開門走了進去。
當天下午,呂布在書房裡召集了徐庶、賈詡、陳宮三個人。他把袁紹和袁術結盟的事說了一遍,語氣平穩,把兩路威脅擺在桌面上。徐庶先說,袁紹和袁術雖然結盟,但兩家的路數不一樣,袁術在南陽最近,出兵最快;袁紹在鄴城,要從冀州南下,至少要等開春路好走了才能動。賈詡接著開口,說袁術的兵雖然多,但沒打過仗,陣仗一擺開就容易出破綻。袁紹那邊要防,但不必急著打,等他動了再說。陳宮沒有說話,他看了一眼地圖上鄴城和南陽之間的那塊區域,像是等著某個標記被重新描一遍,又說了一句:“兩家雖然結盟,但袁術和袁紹心裡都防著對方。曹操那邊暫時還沒有明確表態,他很可能還在觀望,等著看誰先露出破綻。”
呂布聽完三個人的話,走到地圖前站了一會兒:“曹操不會動。他剛被燒了糧草,還在養傷。他現在最想看到的,是我們和袁紹、袁術打起來。他不幫誰,等我們打完了,他再出來收場。”他轉過身來,對賈詡說了一句:“賈先生,你替我想一想,袁術如果出兵,他走哪條路?”賈詡走到地圖前,手指沿著南陽向北劃了一條線:“他會走宛城,經魯陽,再北上進入河內南部。這條路最近,也最快。缺點是沿途沒有多少可以補給的地方,他的糧草要從後方運。”呂布說那就斷他的糧道。
當天夜裡,呂布沒有看地圖,也沒有批文書。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風比白天小了一些,雲層散開了,露出幾顆星星。貂蟬從廚房端了一杯熱茶出來,遞給他,也在他旁邊站住。她看著院子裡的夜色,說了一句:“袁術要打過來了,將軍打算先打誰?”呂布端著茶碗,說了一句:“先打袁術。”貂蟬說那袁紹呢。呂布說等他動,到時候再說。
蔡文姬從書院回來時,路過院子門口,看見呂布和貂蟬並肩站在廊下。她沒有走過去,在院門外停了一下,那一步恰好落在門檻外的一小片月光裡。她站了片刻,院裡兩個人都沒有回頭,她便轉身走了,沿著牆根拐向了廚房的方向。她在灶臺邊站了一會兒,沒有燒水,也沒有熱粥,只是用灶臺上的粗布擦了擦手,像在等一件她早已知道會來、只是不確定何時到來的訊息,先在自己手心裡暖一暖,再決定把它擺在案几的哪一個角落。
第二天一早,呂布讓人送了一封信去南陽。信寫得不長,只有兩句話:“袁公路若有意過河,呂布在河內恭候。若半路糧草不濟,呂布也可以派人接應。”信沒有封蠟,讓信使直接送到袁術府上。袁術看完信,沒有發怒,把信紙放在案几上,對閻象說了一句:“呂布在激我。他越激我,我越要打。”閻象站在旁邊,沒有接話。
呂布把信送出去之後,又讓人給虎牢關的高順傳了一道命令:“南線增派斥候,注意宛城方向的動靜。袁術若出兵,不必攔截,放他過來。”高順收到命令後看了一遍,沒有多問,把令箭收進懷裡,轉身去佈置斥候了。他走到城牆北側時停了一下,望著南邊官道延伸的方向,風正從那裡吹過來。他數了數斥候的班次,又讓人給每班多配了一匹馬,像是要在袁術的軍隊真正抵達之前,提前把每一片能聽見腳步聲的窪地都探過一遍。
呂布站在城牆上看了一會兒遠處的官道,太陽正在往西沉,把官道上的泥土染成了暖橙色,像一條還沒有鋪完的路,盡頭還模糊著,但方向已經定了。風從官道盡頭吹來,帶著遠處田野裡翻耕時翻出的新鮮泥土氣息,和河岸蘆葦枯乾後殘留的澀味。他沒有停留太久,轉身走下了城牆。他知道袁術會動,也知道袁紹在等。但他不急。他有一整個冬天來準備,春天是他們先熬不住。他走下城牆時步子走得穩,像是踩在一條已經標好路程的墨線上,線的那頭正微微顫動,等著他落下一步確認它的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