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遼從長安回來的那天,河內正颳著大風。他帶了三千騎兵,沿著官道一路東行,過函谷關時風就已經起來了,到洛陽附近時風勢更大,吹得旗幟嘩嘩作響。他在洛陽廢墟外面勒住馬,望了一眼遠處殘破的城牆輪廓,沒有停留,繼續往北走。
到河內城門口時天已經擦黑了,城牆上點起了火把,橘黃色的光在風裡搖晃,把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他翻身下馬,在城門口看見了呂布。呂布沒有穿甲,只穿著一件舊棉袍,像平時出來散步時順便接個人。張遼走到他面前,抱拳說了一句:“將軍,末將回來了。”呂布說長安那邊怎麼樣?張遼說已經穩住了,城牆修好了,戶籍也理了一遍,留下三千兵守著,不會出事。
呂布點了點頭,沒有急著讓他進縣衙,站在城門口多說了一句:“袁術要打過來了。”張遼說末將在路上已經聽說了。呂布問他想不想去打頭陣,張遼說想。呂布說那你明天就走,帶三千騎兵去魯陽,袁術的先鋒應該已經到了那邊。張遼說末將不用歇一宿?呂布說不歇了,今晚睡一覺,明早出發。張遼抱拳,牽馬走進了城門。
蔡文姬從書院回來時,看見張遼正牽著馬往軍營方向走。她站在路邊等了一會兒,等張遼走過去了才繼續走。貂蟬已經在廚房裡燒好了熱水,她看見呂布從門口回來,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像在等一句她已經猜到但還沒落定的話。
第二天一早,張遼帶著三千騎兵出了河內南門。隊伍走得不快,馬蹄踏在官道被夜露打溼的泥土上,留下整齊的蹄印。呂布站在城牆上看著那支隊伍漸漸遠去,赤兔馬在他身後輕輕打了個響鼻,鬃毛被風吹動又落下,像一面正在緩慢翻卷的旗。
張遼到達魯陽以北的時候,斥候已經先他一步把訊息帶了回來。袁術的先鋒部隊大約五千人,正在魯陽城外紮營,沒有繼續北上的意思,像是在等人。張遼沒有急著靠近,他讓人在遠處的高地上紮了臨時營地,派斥候輪番盯著袁術先鋒的動向。斥候回報說袁術先鋒的營寨扎得不規整,壕溝挖得淺,拒馬擺得稀,連哨兵換崗的時辰都不固定。張遼聽完,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在等那些細節連成一條可以切入的縫隙。
當天夜裡,張遼帶著五百騎兵摸到了袁術先鋒營地的側翼,打了一場突襲。馬蹄踏過淺壕溝時發出沉悶的聲響,守軍才剛反應過來,張遼的人已經衝進了營帳之間的空地上。他們沒有戀戰,放了幾把火,殺了一百多人,就撤了回來。袁術軍被驚醒,一片混亂。等他們組織好追擊時,張遼的騎兵已經消失在夜色中了,只留下幾堆被點燃的帳篷在風中噼啪作響,像有人在遠處一下一下地翻動一冊正在燃燒的舊賬本。
第二天一早,袁術的先鋒部隊沒有繼續紮營,開始往南後撤了十幾裡。張遼沒有追,他讓斥候繼續盯著,同時派人回河內報信。信送到縣衙時是下午,呂布正在書房裡看一份關於虎牢關糧草儲備的記錄。他把信看了一遍,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人傳話給張遼:“守住魯陽就夠了,不必追太深。”
貂蟬在城東的布莊裡收到了另一條訊息,說袁術的主力還在宛城沒有動,先鋒是被派來探路的。她讓人把訊息整理好送回縣衙,布袋裡還夾了一小包新曬的幹棗,是給蔡文姬的,上面壓著一張紙條,寫著“給姐姐泡水喝”,沒有落款,也不需要用落款來確認寄件人。蔡文姬收到後沒有問是誰送的,只往茶壺裡丟了兩顆,又拿了兩顆,擱在呂布案角的空碟子裡,像在替一頁尚未落款的紙條補上落款處本該有的停頓。
張遼在魯陽以北守了半個月,期間和袁術的先鋒部隊交手了三次,規模都不大,每次都是打了就走,走了再來。袁術的先鋒被磨得有些煩躁,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張遼不急,他知道袁術的主力遲早會來,但能拖一天是一天。
呂布在這半個月裡沒有離開河內,每天去看一眼地圖,在校場上巡視一圈,回到書房批閱一批文書。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焦躁,只是像平常一樣安排著生活。蔡文姬也沒有問太多,只是會多留意張遼那邊的訊息,而每當她從行宮回來時,都會在縣衙門口多站一會兒,像是要等一個已經走遠但還沒有出城的聲音。
有一天傍晚,呂布在城牆上站了一會兒。南邊的官道在暮色中延伸成一條細長的灰線,路的盡頭什麼都沒有,只有風正在把乾枯的草葉從路面上吹開,像是替什麼尚未成形的事,先騰出了一片可以落筆的空白。遠處的田野正在返青,顏色還很淡,但已經在泥土下慢慢滲出來了。他站了一會兒,沒有等來任何信使,但他知道張遼在那裡,像一枚已經落穩的棋子,正在替整盤棋壓住它那一邊的邊界,不讓它過早地鬆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