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布讓高順去北線的時候,並沒有給他太多兵,只給了三千步兵和五百騎兵。高順沒有多問,領著部隊沿著官道一路向北,在漳水南岸的一處高地上紮了營。他讓人在營寨外圍挖了一道壕溝,又用砍下來的樹幹做了拒馬,在營寨四角各建了一座簡易的瞭望臺。瞭望臺是用粗木搭的,不高,但足夠看清周圍的動靜。
袁紹的動向比預想中慢一些。高順在漳水岸邊等了十天,才看到河北方向揚起的煙塵。斥候回報說袁紹的先鋒部隊正在南渡,大約有兩萬人,由顏良率領,以騎兵為主,沿漳水北岸列陣紮營,但沒有立刻渡河的跡象。高順站在瞭望臺上看了很久,夕陽把漳水的水面照得泛白,北岸的營帳在暮色中連成一片,像一層正在緩慢推進的灰色。
他沒有派人回河內報信,也沒有主動出擊。他知道顏良在等,等後續的部隊到位,等糧草運到前線,等他這裡露出疲憊的跡象,而他也在等,等顏良先跨過那條河,等他走到他夠得著的地方。
第三天傍晚,顏良派了一支小部隊試著渡河。大約三百騎兵,從漳水上游一處水淺的地方涉水過河,馬蹄踏進水裡時濺起的水花在暮色中閃了一下就暗了。高順沒有動用主力,只讓弓弩手在岸邊列了一排,等那三百騎兵上了岸還沒有站穩腳跟的時候,一輪齊射放過去,連人帶馬倒了大半。剩下的人慌亂地調頭往回跑,有幾個被湍急的河水衝倒了,在水面上撲騰了幾下就沉了下去,再沒有冒出頭來。高順沒有追擊,站在岸邊望著河面,等到被衝散的碎木順流漂過視野,才轉身走回營中。
袁紹的部隊撤回北岸之後,安靜了兩天。高順沒有放鬆警惕,他知道顏良不會因為一次失敗就放棄。他重新調整了防線,在營寨前方又加了一道柵欄,在柵欄後面每隔十幾步放了一堆乾柴,澆上火油,又撤掉了漳水下游的幾座浮橋,把能過河的地方全都堵上了。
呂布在河內收到高順的回報時,正在校場上看著新兵們練習格鬥。新兵們兩人一組,手持木刀,你來我往,有人被擊中了肩膀,有人被掃倒了小腿。郭奕把信遞到他手裡,沒有多作說明。呂布看完信,把紙頁翻到背面,確認背面沒有附註,才重新摺好:“高順守得住,我不用去。”
當天傍晚,呂布在書房裡攤開了黃河沿線的地圖,地圖上漳水的位置被他用筆輕輕圈了一下。他沒有在那一帶畫更多的標記,像在確認那一段防線已經被高順接過手了,不需要他再往那條線上添任何一道筆觸。他看了一會兒,把地圖卷好放回木匣裡,走出書房時夜色已經暗下來了。
漳水北岸的袁軍大營裡,顏良站在帳外,望著南岸那片沉默的營寨。兩天前那次試探的失敗讓他意識到高順不是那種會被輕易動搖的對手,他的防線扎得很穩,就像一道深嵌在土裡、被反覆踩實的舊堤。顏良在帳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帳中,沒有下令繼續渡河,也沒有撤兵。
高順在漳水南岸的營寨裡度過了第八天。營寨裡一切如常,士兵們保持著規律的作息,每天早晨出操,傍晚收操,輪流站崗,輪流休息。瞭望臺上的哨兵每隔一個時辰換一次班,換下來計程車兵回到營房,就著熱水啃乾糧,偶爾有人低聲交談幾句,話題大多和眼前的河流有關,但沒有人驚慌,也沒有人抱怨。沒有人高聲說話,也沒有人多餘的走動,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等待。
第九天夜裡,高順從營房走出來,走到漳水岸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試了試水溫。水很冷,春天還沒有完全到來,河底的砂石在指腹下堅硬而清晰。他站起來,在岸邊站了一會兒,望著北岸袁軍大營裡那些隱約的火光。風吹過來時他聽見對岸有號角聲,短促而低沉,隔著河水的距離傳過來時已經變得很輕了,像是在為一口尚未開裂的冰層,提前尋找它最早的縫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