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內縣衙的書房裡,賈詡面前的案几上攤著三幅地圖。一幅是南線穎水,一幅是北線漳水,一幅是東線魯陽。三幅圖按方位擺開,佔據了整個案面,像三塊正在拼合的碎片。他每天坐在案前翻看各地送來的軍報,確認過每一條訊息的來源和可信度之後,再提筆在相應的位置上做標記。
呂布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打擾。他看見賈詡正在用一支細筆在穎水北岸的位置添了一個圈,又在圈旁標註了一個日期。呂布轉身走開了,沒有進門。他不需要進去,他知道賈詡會把需要他知道的事整理好讓人送過來。他只是每天早晚各來一趟書房門口,看一看案上的標記,確認每一條防線都還在原來的位置上,箭頭指向的敵營標記沒有越過他設下的邊界線。
有一天傍晚,賈詡主動來找呂布。他走進院子時,手裡捧著那三幅地圖,沒有帶隨從。他把地圖在廊下的石階上鋪開,蹲下身來指著漳水的位置:“高順守得住,但袁紹的糧道太長,他的兵已經在漳水北岸駐紮了二十天,糧草消耗很大。如果他再不動,他自己就會撐不住。”他的手指又移到穎水,“陳宮那邊,曹操的先鋒已經撤了,但曹仁沒有走遠,還在穎水以南五十里處扎著營。他是在等,等我們這邊露出缺口。”他又點了點魯陽,“張遼那裡磨了袁術的先鋒半個月,袁術的主力還沒有動。他也在等,等我們先把兵力消耗完。”賈詡收起地圖,像在確認那些話的重量已經均勻地落在石階的紋路里:“三路都在等。將軍現在不需要主動去打任何一路,誰先忍不住動了,誰的路就好走一些。”
呂布聽完賈詡的話,沒有立刻表態。他在石階上蹲下來,看著那幅地圖上三個方向的位置。風從院子裡穿過來,吹動地圖的邊角,賈詡伸手按住紙角,把它撫平,沒有急於收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呂布每天都會騎馬出去一趟。有時往南跑一趟,到穎水北岸看陳宮的防線;有時往東跑一趟,到魯陽附近看看張遼的動向。他每次出門都只帶幾十個親衛,當天去當天回,不在外面過夜。
蔡文姬有時候會在城門口遇見他出發。她很少問他去哪裡,只要看到他出門時還穿著乾淨的袍服、手裡沒有握著方天畫戟,就知道只是去檢視防務、不會真的開打。有一次她問了一句:“將軍今天去哪裡?”呂布說去穎水看看陳宮的堤防,傍晚就回來。蔡文姬說那文姬等將軍回來再關院門。
貂蟬也會留意呂布出門的方向和時間。她在城東的布莊裡留了一張便條,上面只寫了幾個字:“穎水北岸,堤身穩固,無潰口。”那是她派出的線人在陳宮營區外圍觀察到的資訊,與賈詡地圖上標註的內容相互印證。她讓人把紙條送回縣衙,沒有多說一個字,像是隻需要讓事實自己開口。
有一天呂布去魯陽檢視張遼的營地時,恰好碰上了袁術主力的一支偏師試圖繞過張遼的防線向北穿插。呂布沒有猶豫,當即帶著親衛營從側翼壓了過去。他的出現讓袁術的偏師猝不及防,這支偏師正在專注於繞過張遼的防線,沒有料到北面會多出一支騎兵。呂布的畫戟在隊伍前端劃出一道弧線,沒有多餘的糾纏,像一道從側面滑入的窄刃,切入後迅速折返,切斷的只有這支偏師最靠近北部的一截。張遼從正面推上來時,袁術的偏師已經退了,留下了散落的旗幟和兵器。
當夜呂布回到河內時,蔡文姬在廊下給他留了一盞燈,燈油還夠燒半個時辰。燈盞放在案几的角落,火苗透過敞開的門,把門檻上的青磚照出一塊窄窄的暖色。他端著燈走回書房時,看見賈詡還在燈下看地圖,沒有抬頭,只是用筆在地圖邊緣加了一行小字:“魯陽側翼,已清。”
牆外的風小了一些,吹動屋簷下那面旗的穗子,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有人在遠處翻動一封已經讀完的信,把它摺好收進信封裡,擱在了窗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