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的部隊在晨霧中展開陣型時，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關羽的騎兵從左側緩緩壓上，張飛的步兵從右側推近，劉備自己帶著中軍停在兩翼之間的一處緩坡上，像一枚尚未落下的棋子。他們站定之後，等待著對面的曹軍發現他們的存在。
曹操站在城東的高地上，正拿著千里鏡觀察下邳城牆上守軍的動向。他忽然停住了，緩緩調轉鏡筒，向著城北的方向看去，然後放下千里鏡，沉默了片刻。曹仁站在他身後，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在霧氣的縫隙裡，他隱約看到了幾面深色的旗幟正在移動，沒有旗號，沒有標識，像剛從薄霧裡浮出來的舊船板。
曹操沒有下令改變部署，只說了一句：“劉備來了，從北面來的。他比我預想的多走了幾百里。”他停頓了一下，像是要讓那句話先滑過一段坡度再繼續，“他不會直接衝鋒，他會等呂布先動。呂布也不會先動，他在等我先動。”
劉備的部隊在晨霧中等待，沒有人說話。關羽騎在馬上，握著韁繩的手平放在馬鞍前，沒有多餘的動作。張飛蹲在一塊石頭旁邊，丈八蛇矛擱在膝上，像在數著霧氣變薄的速度。
呂布站在下邳城的城樓上，望著那片正在緩慢展開的陣線，又看了看城東正在微調部署的曹軍陣列。他等的就是這個時候。他轉向張遼：“開啟北門，讓劉備的兵進來。然後你帶騎兵從東門出去，曹操調兵去北面的時候，你從側面切他一下。不用打穿，切了就回。”張遼沒有多問，轉身快步走下了城樓。
北門被打開了。劉備沒有命令部隊入城，他的任務是拖住曹操，不讓曹操把兵力全部壓向下邳城。他在等一個時機，等一個可以兩面夾擊的時機。兩軍的對峙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各自都有人在高處觀察對方的陣型變化，像兩條正在交換底牌的暗流，誰都沒有先亮出牌面。
曹操終於動了。他讓曹仁帶著三千騎兵從東側迂迴，試圖包抄劉備的右翼。但就在曹仁的騎兵開始移動時，下邳城的東門忽然開啟，張遼帶著兩千騎兵從中殺出，像一把橫切過來的刀，直插曹仁騎兵的側翼。曹仁的騎兵正在向北移動，側翼暴露在張遼的衝擊方向上，隊形被從中間切斷。張遼沒有深入追擊，只是把曹仁的騎兵截成兩段就立刻撤回，馬蹄在城門內止住，重新關上門，像一道剛剛劃過又合攏的縫隙。
曹仁穩住陣腳後，發現劉備的部隊已經向下推進了一小段距離，而呂布的守軍也趁機填補了城北防線上幾處薄弱位置。被夾在中間的感覺並不好受，曹操下令收縮陣線，把主力撤回彭城方向，不再嘗試向前推近。他需要重新考慮這場仗該怎麼打。
當天下午，曹軍開始後撤。他們退得不算快，但退得很穩，像是在重新調整一道已經拉得太長的邊線。撤軍的命令在午後下達，各營依次後撤，沿途保持警戒。
劉備沒有下令追擊。他讓部隊在原地停留了一段時間，確認曹軍確實撤遠之後，才帶著關羽、張飛進入了徐州城。他穿過城門時，街道兩側有百姓站在門洞裡和屋簷下，沒有人上前，也沒有人迴避。劉備沒有高呼什麼，也沒有停下來說話，他一路沉默著走到縣衙門口。他下馬時在門檻前站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道門檻上，像是要確認自己走了多少路才站到這裡。
呂布站在縣衙正堂門口的臺階上等著他。他沒有下臺階迎接，也沒有轉身進屋。他站在那裡，看著劉備牽著馬穿過院子，在臺階下面停下來，抬頭看他。兩個人隔著幾級臺階對視了片刻，誰都沒有先開口。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捲起一片枯葉，從劉備的靴邊擦過，落到呂布腳前的青磚縫裡。
劉備先開口了：“呂將軍，好久不見。”呂布說好久不見。劉備又說曹操暫時退了，但不會退太久。呂布說他還會再回來的。劉備說那徐州的事，還有得忙了。呂布沒有接話，側身讓開半步，示意劉備進屋。劉備邁上臺階時，呂布聞到他身上那股風塵僕僕的氣味，有泥土、馬汗和走了遠路的人衣褶裡常帶的氣息。他看著劉備的背影，手指在袖中微微握緊，又慢慢鬆開了。
當天夜裡，劉備住進了縣衙後院的廂房，呂布住在對面的另一間，兩間房之間隔著一個小天井，天井裡有一棵棗樹。院子裡很安靜，劉備點了一盞燈在窗臺上，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紙滲出來。呂布站在自己屋的門檻內，隔著天井看著那盞燈，沒有走過去，也沒有關上門。風從院牆外吹進來，把那棵棗樹的枝條吹得微微晃動。呂布站了一會兒，伸手把門帶上，但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縫。屋裡沒有點燈，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
蔡文姬在河內收到了徐州的訊息，得知劉備已經進城，曹軍暫時後撤。她看完信後沒有多說什麼，把信紙放在梳妝檯的木匣裡，蓋好蓋子，然後坐在燈下繼續翻那本還沒有讀完的舊書。貂蟬在城東布莊也收到了訊息，她看完後把信紙摺好塞進櫃檯下的暗格裡，像在等下一封訊息來與它對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