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退兵的訊息在第三天傳遍了整個下邳城。城門口的守衛換了一班新的,街道上陸續有人開門出來,蹲在門檻邊曬太陽。陶謙病榻上的藥碗換成了粥碗,他靠在枕頭上,臉色依然蒼白,但已經能坐起來跟人說幾句話了。曹軍退去之後的徐州像是被重新攏回原處的沙地,輪廓還在,只是邊緣已經塌了幾處,需要慢慢重新堆實。
呂布沒有留在下邳城內。他在曹操退兵後的第二天就帶著親衛營趕回了河內,沒有提前派人通知。進城時天色已經暗了,城牆上的火把剛剛點燃,橘黃色的光在晚風裡微微晃動。他在縣衙門口下馬時,看見蔡文姬正站在門洞裡,手裡沒有提燈,像是剛從書院回來,又像是一直站在那裡等。他牽著馬跨過門檻時,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安靜了片刻,像在等那幾步路的長度先被暮色填滿再繼續。
蔡文姬先開口說了一句:“將軍瘦了。”呂布說路上趕得急,吃得少。他牽著馬往馬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說了一句:“曹操退了,徐州暫時穩住了。”蔡文姬說她在書院裡聽說了。她沒有跟過去,在廊下站了一會兒,風從院子裡吹過來,把她裙襬的邊緣吹得微微揚起。她的目光落在呂布揹著馬鞍的背影上,天色正在變暗,他的輪廓在昏暗中顯得比出發前更堅硬,像是被一路的風沙重新打磨過。
貂蟬在城東布莊裡聽到了呂布回來的訊息。她正在理貨,聽完傳話後沒有立刻放下手裡的布匹,在櫃檯上多停了一會兒,像在確認那陣風已經過去了。她沒有趕著回縣衙,等到店裡最後一位客人走了才關上門,沿著城牆根往回走。她走進院子時呂布正在水井邊洗手,水花濺在青磚地上,在暮色中留下幾道深色的溼痕。她走過去,在井臺邊站住,目光落在他左臂袖口那道被箭頭劃破的裂口上,沒有多問,像她已經知道那道裂口已經被路上某場交火重新補過針腳了。
蔡文姬從廚房端出一碗粥放在廊下的石桌上,粥還冒著熱氣,碗沿放著一雙竹筷。呂布洗完手在石桌邊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煮的,加了紅棗,溫熱的甜味沿著喉嚨一路滲進胃裡。他喝了大半碗,放下碗,像在等那段路完全落地,然後說了一句:“騎兵擴到三萬。”
當天夜裡,呂布在書房裡攤開了地圖。他讓郭奕把各營的騎兵編制和可用馬匹數量報了一遍,在高順、張遼、張合、魏延、牛輔各營抽調精騎的基礎上,又從幷州狼騎中補入一批新馬。郭奕站在案几旁邊,手裡捧著一本翻到中間頁的簿冊,報完最後一組數字後合上簿冊,像在確認那條重新修訂的邊界線確實已經涵蓋了所有需要被納入的節點。
第二天一早,呂布把這份擴編計劃送到了徐庶和賈詡手中。賈詡看完之後沒有立刻評價,先把紙頁翻到背面確認沒有附註才開口:“三萬騎兵,已經是北方最強的騎兵力量了。曹操退守許昌之後,短期內不會再大規模東進。劉備在徐州,短期也不會北顧。將軍可以利用這段時間,把騎兵分散訓練,讓他們在幾個月內熟悉新配發的兵器甲冑和戰場指令。”
呂布問賈詡覺得這段時間有多長。賈詡想了片刻,說至少半年,短了練不熟,長了糧草撐不住。
呂布聽完賈詡的分析,把那份騎兵擴編方案收進了書案左側的木匣裡,目光從敞開的窗格望出去,落在縣衙對面的城門樓頂。他想起曹操退兵時那片緩緩合攏的煙塵,想起陶謙榻前那根斷裂的橫樑。他收回目光,合上木匣。他知道接下來這幾個月不能出錯,每一批換下來的蹄鐵和每一卷記錄都有它的分量,都要在雨季來臨之前安置妥當。
從這天起,河內城西的校場比平時更加忙碌。騎兵訓練從清晨持續到傍晚,每天都有新的佇列在校場上繞圈、衝鋒、散開、重新集合。教官的聲音在塵土飛揚的場地上空反覆迴響,有時候一陣風過來,能把半句話帶到城牆根下,又被另一陣風捲走,落在書院門口的臺階前。蔡文姬從行宮回來時經常能看見那些騎兵在校場上揚起塵土,在暮色中漸漸散開又收攏,像一張正在被反覆拉緊又鬆開的舊弓弦。她放慢腳步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回縣衙。她知道呂布正在做一件需要時間的事,而她能做的,就是讓那些為這件事騰出的時間不至於被其他東西打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