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是在一個陰天的午後收到兗州訊息的。他正在府衙後院與程昱下棋,棋盤上的局勢還沒有明朗,雙方各佔一角,中腹空曠,像是在比誰的耐心更長。信使跑進院子時腳步急促,靴子踩在青磚上發出連續的聲響。曹操沒有抬頭,手裡的棋子懸在棋盤上方,像是要等那個訊息先落地再決定落子。
信使跪在廊下,把濮陽、東平、濟陰、山陽四城相繼易手的訊息報了一遍。曹操的手停住了,棋子懸在那裡,沒有落下,也沒有收回。程昱把目光從棋盤上移開,望了一眼廊下的信使,又望向曹操,沒有說話。曹操把棋子放回棋盒裡,動作很輕,像在完成一個他早已知道會被打斷的步驟:“四城都投了?”信使說是,張邈開的濮陽城門,東平是主動投的,濟陰和山陽也先後表態了。
曹操站起來,走到廊下。他沒有質問信使,也沒有下令召集將領,只是站在廊簷底下,望著院子裡的那棵槐樹,站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風從院牆外吹過來,把棋盤上幾枚還沒有收好的棋子吹動了一枚,沿著木質棋盤邊緣滑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聽見了,但沒有回頭撿。
程昱把棋盤收起來,棋子一枚一枚地放回棋盒裡,動作平緩,像是要把那步懸而未落的手勢一併收進盒底。他收拾完之後站起來,走到曹操身後,站了片刻才開口:“主公,兗州已經動了四城。徐州那邊還有曹仁的偏師在彭城駐紮,兵力不多,糧草也快吃完了。若不及時撤回來,一旦兗州的局勢繼續蔓延,那支偏師就會被截斷在徐州。”曹操沒有回頭,說了一句:“傳令給曹仁,讓他撤。”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人撤回來,糧草能帶多少帶多少,帶不走的就地燒掉。”
當天傍晚,曹操在正堂召集了許昌城內的幾位將領和謀士,把兗州的情況說了一遍。荀彧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像在等那番話的重量完全落在案面上才開口:“主公,兗州四城失守,說明呂布已經在西面形成了包圍之勢。徐州偏師撤回之後,主公應當集中兵力固守許昌周邊,暫時不再向外推進。”夏侯惇站在門口,他說兗州丟了就丟了,許昌在,我們就還能打回去。曹操聽完站起來,像要把那句話先按穩再開口:“許昌在,根基就在。”
幾天後,曹仁在彭城收到了撤退的命令。他正在營中核對兵馬的編制名冊,把名冊合上放回案角,走出營帳,站在晨光裡,讓傳令兵把命令向各營傳達了一遍。他的兵在收到命令之後,有人沉默,有人如釋重負地放下了刀。彭城外的那片營地開始拆除,帳篷一頂接一頂地收起來,拒馬被搬上牛車,裝滿糧草的麻袋被運到城外分給附近村莊的百姓。
曹仁帶著部隊離開彭城時沒有回頭。他沿著官道向西南方向推進,沿途沒有遇到阻截,也沒有見到飛騎營的斥候。到達許昌城外時天色已經暗了,他沒有進城,在城外紮了營,等著曹操的下一步安排。
訊息傳到兗州時,呂布正在濟陰城外的一處高地上看地圖。郭奕把曹仁撤軍的訊息報了一遍。呂布沒有抬頭,先把地圖上徐州方向的兵力標記看了一遍,確認那些標記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上才開口:“曹操把徐州的兵撤回去了,這說明他放棄了東線。”張遼說那我們下一步呢?呂布把地圖捲起來放回馬鞍袋裡:“等。等曹操把兗州西線的兵力也撤回去,等他徹底退到許昌。”
當天夜裡,呂布在營帳裡點了一盞燈,在燈下寫了一封信,讓人送回河內。信中說兗州東部已經穩定,徐州也無大礙,可以適當增加屯田區的開墾進度。信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沒有改動,封好交給信使。
蔡文姬在河內收到這封信時,正和貂蟬在院子裡曬被褥。她把信紙讀完摺好收進袖口,沒有多說什麼,繼續幫貂蟬把最後一條被褥搭上繩。貂蟬看到她收信的動作,沒有開口詢問,像是那些被褥的邊角已經足夠平整,不需要再追問信紙上的內容來彌補多餘的距離。
曹操在許昌城外見到曹仁的部隊時,夜風正從城牆上穿過來。他沒有下馬,只隔著一段距離看了一眼那支正在紮營的隊伍,然後調轉馬頭回了城。風把城牆上的旗吹得獵獵作響,像一封還沒有拆封的信正在被反覆翻折。他騎馬穿過城門時沒有回頭,但心裡清楚,徐州的棋已經被翻過一盤了。通往許昌的路正在變長,而那扇他以為已經鎖好的側門,正在被人一扇接一扇地推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