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營帳在濮陽城外紮了七天。七天的對峙沒有讓雙方的力量對比發生明顯變化，呂布沒有撤，曹操也沒有退，兩軍隔著一片收割後的麥茬地，每天看著對方升起炊煙又熄滅炊煙。曹操坐在帳中看地圖時，目光會不自覺地落在濮陽城西門的位置上。那片城牆的磚色比其他幾面暗一些，像是修補過多次，每一次都用不同顏色的新磚填進舊牆的裂隙裡。
程昱在第七天傍晚走進帳中，手裡拿著一封沒有封口的信。信紙的邊緣有些捲曲，像是被反覆摺疊過。他在曹操面前站定，把信紙輕輕放在案几上：“主公，濮陽城中有人送來了一封信。是城中田氏寫來的，說願意做內應，開啟西門。”曹操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跡工整，措辭謙恭，落款處蓋著一個私印。他沒有立刻表態，把信紙放在案几上，目光仍然落在信紙上。
“田氏？濮陽的田氏？”曹操問。程昱說正是。田氏在濮陽是望族，家財頗豐，在城中經營多年，與各方都有往來。曹操的目光在信紙的邊角處停了一會兒，像是要確認那裡是否還藏著一道他尚未發現的壓痕：“呂布入城之後，沒有動田氏。”程昱說是，呂布進城之後沒有抄沒任何一家，田氏也保持中立，沒有明確表態。曹操說田氏現在突然來信，說願意開城，看起來像是真的，但也可能是個餌。
程昱沒有爭辯，他站在那裡等曹操自己把話說完。曹操沉默了良久，才開口問了一句：“你覺得是真是假？”程昱說末將派人去查過，田氏確實在城中，也確實沒有與呂布有過多聯絡。但真假難辨，城主若去，便是賭。曹操站起來，在帳中走了兩步又停住：“若田氏是真的，西門一開，濮陽就是我們的。若是假的，呂布想引我進城。”他轉身看著程昱：“若是真的，我錯過這一次，就再沒有機會了。”
曹操在當天夜裡召見了田氏派來的信使。信使是個五十歲左右的漢子，穿著半舊的綢袍，說話時帶著濮陽本地口音，像是一個常在城中走動的人。他跪在曹操面前，把田氏的計劃說了一遍。田氏會在三天後的夜裡開啟西門，安排人在城門口接應。屆時，曹操可以率軍入城，田氏會在西門內側設下標記，引導曹操的部隊沿直街推進，直取呂布設在縣衙的指揮處。
曹操讓他回去了，沒有立刻答應。他在第二天清晨召集了曹仁和幾位將領，把田氏來信的事說了。曹仁聽完之後說這像是一個陷阱：“主公，呂布守城守得穩，如果他想在城裡設伏，用田氏作餌，是合理的。”曹操說他也有這樣的判斷。但他停頓了一下，“如果田氏是真的呢？如果我錯過了，呂布計程車氣會更高，我們會更困。”他像是在說服他們，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入夜後，曹操帶了幾個人，換了便服，暗中靠近濮陽西門。他們在夜色中策馬穿行，在距離城牆二百步時停下，觀察了西門內外的情況。城門緊閉，城牆上火把稀疏，守軍換崗的頻率比白天慢，像是已經進入夜間休整的節奏，沒有異常。曹操在黑暗裡又站了一刻鐘，確認城門沒有異常動靜，才策馬回營。
第三天夜裡，曹操帶著五千精兵悄悄靠近濮陽西門，在城外一處窪地中等待。夜風從城牆方向吹來，帶走了馬蹄的聲響。曹仁緊隨其後，他的視線鎖定著城門方向，手按在刀柄上。程昱跟在中軍位置，目光落在城樓的輪廓上，反覆核對著它與昨天夜色中是否有出入。曹操勒著馬韁站在隊伍前方，沒有點燈，赤兔馬也沒有發出聲響，它在夜裡經常跟著呂布出現在戰場各處，早已習慣了這種等待。
西門在子時剛過時打開了。門扇向內緩緩移動，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像是有人提前在門軸上塗過油。門縫裡透出一點燈光，一閃就熄了，像是被人用袖子遮住了。曹操看著那道正在變寬的門縫，側過頭朝身後做了一個手勢。曹仁帶兵沿著城牆根摸向城門，曹操騎馬跟在後面，在城門洞外側停住，看著門縫裡露出的街道。街道上空空蕩蕩，沒有伏兵的身影。
城門完全開啟後，曹操策馬入城。他的馬蹄踏過門洞內側的青磚時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街道兩旁的房屋黑著燈，整條街像一道被黑暗填滿的窄巷。曹操沒有放慢速度，沿著直街向前推進，馬蹄踏過石板的聲響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他注意到街口轉彎處堆積了一些碎磚，像是剛被搬運過來的，堆得不高，似乎可以用於臨時防守或阻礙推進。他的馬繞過了那堆碎磚，馬蹄在碎磚邊緣打了個滑，又穩住了。火把燃起的方向不再是城門口，而是從街巷兩側同時亮起，像一條被點燃的引線正在沿著屋頂和牆根同時向中央聚攏。
曹操勒住了馬。火把的光照亮了街道兩側的屋頂，弓弩手從屋脊後面站了起來，箭矢在火光中泛著冰冷的光澤。從兩側巷口湧出的人群已經在街道兩端合攏，把曹操和第一批入城的部隊困在中間。曹操沒有回頭，他在火光中看見了呂布的身影出現在街道盡頭的路口，方天畫戟橫在馬鞍前，火把的光映在他的側臉上。他沒有催馬向前，也沒有下令撤退。曹操的馬蹄在青磚上輕輕挪動了兩步，像是也在掂量這道狹長的空間是否還有可以轉向的餘地。
第一批箭矢從屋頂射落，釘在曹操前排親兵的盾牌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曹操下令後隊變前隊，朝城門方向撤退。隊伍在窄巷中轉向時變得混亂，兩側的箭矢持續射入佇列邊緣，不斷有人倒下。曹仁從後面策馬衝上來，在曹操身側喊了一聲“跟上”，揮刀擋開一支射向曹操肩頭的箭。曹操沒有回頭，策馬往城門方向衝去。
城門正在合攏。門扇正在緩緩向內推回，像是有人在門後用力推著。曹操催馬加速，他的馬在前排的騎兵後面越過了一道倒在路上的柵欄，馬蹄踩在門軸邊緣的石板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門縫正在變窄，窄到只剩一匹馬可以透過的寬度。曹操的馬在門縫合攏前的最後一刻衝了出去，馬蹄踏碎門檻上堆積的木屑，像是撕開一封信的封口。他的身後，曹仁也緊隨其後衝出，帶著剩餘的騎兵沿著官道向南奔去，火光和喊殺聲在夜色中漸漸拉遠，又慢慢收攏成遠處一道即將燃盡的引線，沒有追上他們的馬蹄。
曹操勒住馬時，身邊只剩不到一千人。他回頭看了一眼濮陽城的方向，城牆的輪廓在黑暗中隱約可見，西門已經重新關上了，像一扇從來沒有開啟過的門。他在馬上坐了片刻，然後調轉馬頭，沿著官道向南馳去。夜風從他身後追上來，帶著城牆方向尚未散盡的煙火氣。那道火光在夜風中低伏了片刻，又慢慢從餘燼裡重新升起。他沒有再回頭看那座正在燃燒的城門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