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車隊在官道上向南疾馳了大約二十里,速度才漸漸慢下來。馬匹已經跑出了汗,口鼻間的白氣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急促,四蹄踏在翻鬆的泥土上,揚起的塵土像一層薄紗,在隊伍後方拖出一道細長的煙跡。他的馬車走在中間,車簾卷著,他望著前方正在變暗的官道,沒有說話。
曹仁策馬從前面折返回來,在馬車旁邊勒住馬,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風帶走:“主公,後面有追兵。不是呂布的主力,是小股騎兵,大約三四百人,應該是從濮陽城裡追出來的。”曹操沒有回頭,說了一句:“讓典韋帶人斷後。”曹仁停了一下,像在確認那道命令的邊距是否與預期對齊,然後調轉馬頭往後隊方向去了。
典韋是曹操帳下數一數二的猛將,使一雙鐵戟,每戟重八十斤,尋常士兵近不了他的身。他在後隊中,胯下一匹黃驃馬,兩柄鐵戟橫在馬鞍前。聽到曹仁傳令,他沒有多問,只是把手從韁繩上鬆開,提起那兩柄鐵戟,朝身後正在逼近的追兵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讓身邊的親兵把馬韁鬆開了一段,像是在替自己騰出更多轉圜的餘地。
追兵是從濮陽方向來的,大約三百騎,帶隊的是張遼。他接到呂布的命令是追一段,不必全殲,把曹操的後隊截斷就行。他在十里外就看見了那支正在減速的曹軍隊伍,他們沒有停下來列陣,也沒有加速脫離,像是已經猜到了他會來。
典韋在張遼的騎兵接近到大約兩百步時,沒有下令列陣迎擊,而是獨自策馬向前走了幾十步,在官道中央停下來。他的黃驃馬低著頭,前蹄在地面上輕輕刨了兩下,像是在耐心地等待一道逐漸靠近的引線燒盡最後一段距離。張遼看見官道上那個獨自停下來的身影,隔著一段距離勒住了馬。他認得典韋,打過的照面不算多,但每次都能從陣型中一眼辨認出那兩柄鐵戟的輪廓。
張遼沒有下令全線壓上,先讓騎兵在官道兩側散開,留出中間的空隙。典韋仍然站在官道中央,像一根釘在路面上的樁,沒有後退。張遼隔著幾十步的距離朝他喊了一聲:“典韋,曹軍已經敗了,你還要替他擋到什麼時候?”典韋沒有說話,把左手的鐵戟橫過來,在鞍前擦了一下刃口,算是回答。
張遼沒有繼續喊話,揮了一下手,騎兵從兩側同時壓上。典韋在騎兵進入鐵戟範圍之後動了。他左戟橫掃,把最先靠近的一名騎兵連人帶馬掃翻在地,右戟緊接著斜劈下去,將第二名騎兵從馬上劈落。他的動作沒有停頓,像一臺被反覆校準過、每一道零件都已磨合到位的舊機括。他的馬在原地轉了小半圈,兩側的騎兵正在重新調整角度,試圖從他沒有佈防的方向突入,但每次都在即將切入時被那兩柄鐵戟封住去路。
張遼沒有親自上前,他在遠處看著典韋在官道上獨自硬扛整支騎兵的衝擊,那些飛騎營的騎兵沒有退開,他們保持著適當的距離,輪流試探典韋的防守範圍,像在用釘錘反覆敲打同一段接縫。張遼沒有下令包圍截斷後路,只是讓騎兵保持著適當的壓力。典韋的肩上被劃開了一道口子,血順著鎧甲邊緣淌下來,滴在馬鞍上。他沒有低頭看,也沒有放慢動作,像那處傷口不影響他的判斷。
張遼在遠處看了片刻,調轉馬頭朝濮陽方向馳去,讓騎兵繼續留在官道上,保持對典韋的壓力,但不尋求突破。他帶走了大約一半的人馬,像是要去確認後方還有沒有需要封堵的缺口。典韋沒有追,他仍然站在官道中央,目光落在那些正在遠處重新列陣的騎兵身上,兩柄鐵戟還握在手裡,戟刃上的血跡正在夜風中慢慢變幹。
曹操的車隊在典韋斷後的這段時間裡已經向南推進了大約十多里,到達一處地勢較高的緩坡頂部時,他的馬車停了下來。他掀開車簾,望向後方官道延伸的方向,已經看不清典韋的身影了,但能看見遠處那些正在緩慢移動的火把,像是有人在暮色中反覆練習同一種筆跡。他坐回車裡,沒有下令讓車隊停下來等待。
又過了半個時辰,一個渾身是血的親兵騎馬趕了上來,在馬車旁邊翻身下馬,腳步踉蹌了一下,勉強穩住才開口:“主公,典將軍他已經回不來了。”曹操沒有說話,親兵跪在路邊,低著頭,肩膀輕輕顫動著。曹操把車簾放了下來,在車裡坐了一會兒,然後對車伕說了一句:“走吧。”
天黑之後,曹操的車隊到達了延津以南的一處舊驛站,驛站裡只有幾間空房,屋頂漏了好幾處。他沒有讓人修繕,在驛站門口下了車,走進去靠著一根柱子坐下來,像是要在那道尚未落定的邊界線旁邊先停穩腳步。他的衣服上還沾著塵土和乾涸的血跡,一雙靴子邊緣已經被磨得起了毛邊。風從柱子間的縫隙滲進來,他把外衣裹緊了一些,靠在柱子上閉了一會兒眼睛。他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睛,像是在等那些已經發生的畫面退到足夠遠的地方。
驛站外的夜風正在變冷,把牆角的乾草吹得沙沙作響。驛站外面的火把已經點燃了,昏黃的光在夜色中連成一道斷續的線,像是有人正在沿著官道邊緣緩慢移動。曹仁走進來在曹操對面坐下,手裡端著一碗熱湯,遞過去。曹操沒有睜眼,停頓了一下,才伸手接過來,端在手裡,沒有喝。
張遼在天黑之後帶著剩餘的騎兵返回了濮陽城。呂布正在縣衙偏廳裡等訊息。他坐在案几後面,面前攤著一封還沒寫完的回信,筆擱在一旁,墨跡已經幹了。張遼在門口站住,把追擊的過程簡單說了一遍。呂布聽完之後沒有多問,只問了一句:“典韋死了?”張遼說應該是的,沒有看到他撤退。呂布沒有再接話,拿起那支筆重新蘸了墨,繼續寫那封回信。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竹簡卷好放在案角,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夜風從院牆外穿進來,吹動廊下那面旗的穗子。他望著南邊的方向,那裡是延津,是曹操已經到達的地方,也是典韋沒有走過的那段路。他站了一會兒,沒有在想什麼,但目光始終沒有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