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車隊消失在官道盡頭之後，濮陽城內並沒有立刻安靜下來。那些被困在城中的曹軍殘部被分割在幾條街巷裡，有人還在試圖突圍，有人已經放棄了抵抗，剩下的一些人縮在民居和商鋪裡，不願意投降，也不願意出來。呂布在進城之前已經下令，先把城中的抵抗力量清乾淨，再處理外圍的事。
高順帶著陷陣營從東街開始推進，沿著城牆根逐段清理。陷陣營每推進一條街巷，就會停一下確認兩側屋頂沒有弓弩手，然後繼續向前推進。他們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像在收線時保持均勻的力道，不讓線頭在繞過轉角時打結。濮陽城中的百姓大多已經躲進了屋裡，偶爾有人從門縫裡往外看，又縮回去了。街面上散落著丟棄的兵器、翻倒的拒馬和幾堆正在冒煙的舊布，火不大，但煙濃，沿著狹窄的巷口瀰漫開來，像一道道正在緩慢合攏的灰色布幔。
呂布沒有直接參與巷戰，他站在縣衙門口的石階上，手裡拿著方天畫戟，聽著遠處傳來的喊殺聲。張遼在他旁邊策馬停住，說東街的曹軍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還剩最後幾間商鋪，裡面有人，不肯出來。呂布說我過去看看。
他騎馬到了東街的盡頭，在一間已經關了大半扇門的布莊前面停下來。布莊門口的臺階上散落著幾捆沒有燒完的綢緞，邊緣已經被火燎過，捲曲發黑。高順的兵圍在布莊外圍，蹲在門板後面，箭矢已經拉滿了，但沒有放。呂布翻身下馬，在布莊的臺階下面站住，朝裡面喊了一聲：“裡面的人，出來。”裡面沒有人回應，隔著門板能聽到粗重的呼吸聲。
呂布又說了一句：“你們出不來，但可以走。把兵器放在地上，從門口走出來，我不殺你們。”門板內側響起一陣窸窣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猶豫。過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門板被推開了一條縫，一個人影從門縫裡側身擠了出來，手裡沒有兵器，低著頭。後面跟著第二個、第三個，一共六個人，排成一列蹲在臺階下面，雙手放在膝蓋上。高順讓兵上去把他們押走，呂布沒有再多看他們一眼，轉過身，把畫戟交給身邊的親衛。
當濮陽城最後幾處抵抗在午前被平息時，呂布沿著主街走了一遍。他踩著碎磚和散落的箭桿，偶爾彎腰撿起一片被踩進泥裡的旗角，看了看又放下。他在巷口一處已經被燒過的雜貨鋪旁邊，一個士兵正蹲在門檻邊，往水囊裡灌水。他看了他一眼，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向前走。他在主街盡頭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整條街比清晨安靜了許多，煙霧正在散去，露出牆面上被煙火燻黑的痕跡。
高順從東街方向走來，在他身後站定說城中已經清理完畢了，俘虜三百餘人，正在城外集中看管，百姓沒有傷亡。呂布點了點頭，沒有多評價什麼。他在街口多站了片刻，像是要讓那些正在散去的煙氣和重新聚攏的聲音，替他把那道已經落定的線再確認一遍。
當天午後，呂布在縣衙正堂裡坐了下來，讓人把濮陽城中各處的損失彙總報上來。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卷開啟的竹簡，旁邊擱著一支蘸了墨的筆，沒有寫。他沒有急著處理善後，縣衙的院牆外傳來士兵抬木料的聲音，有人正在清理街面上的雜物，把散落的瓦礫和碎磚堆成小堆，等著牛車來運走。
蔡文姬的信是傍晚時分送到濮陽的。信紙被折成窄條，塞在油布小袋裡，由信使一路貼身帶到濮陽，外層還帶著信使體溫的餘溫。呂布看完信後沒有立刻放下，在燈下又看了一遍，才摺好放進袖口內側的暗袋裡。信上說書院已經開課了，皇后這幾日開始學《周南》的篇目，學得不算快，但能靜下心來翻書了。呂布看完之後，在燈下坐了一會兒，把燈芯撥亮了一些，又看了一遍那封信，才摺好放進袖口暗袋裡。他沒有回信，像是要把信裡的內容在濮陽多留一夜，等它和這座城的夜色融在一起。
貂蟬的信也在同一天到了，比蔡文姬的短，只有幾句話，說城東布莊的春布到了，顏色比去年的好，存了一些深色的，等將軍回來再用。她只在信末加了一行小字：“濮陽的風向變了，兗州的事已經過了最緊的時候。將軍回河內的時候，路會更好走。”呂布看完之後把兩封信放在案几上並排擺著，像是要給它們留出一些不用急著被收起的縫隙。
張遼在入夜前來了一趟，說曹軍在城外留了些軍械物資，數量不多，但還能用。呂布說能用就收起來，不能用的拆了當木料。張遼走後，他一個人坐在正堂裡，燈油已經燒掉了大半，火光在燈罩裡微微晃動，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他沒有急著收起地圖，只是一頁一頁地翻過那些已經走過的路線，像在確認濮陽已經被嵌進這段路程裡。窗外沒有火光，也沒有腳步聲，只有風穿過院牆外那棵老槐樹的枝條，發出一陣持續的沙沙聲。他知道這一局已經在他手裡合攏了。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吹動案几上那兩封信紙的邊角，他伸手壓住，把它們移到了案几靠裡的位置，像在那段已經走過的路線上落下了最後一枚標記，然後吹滅了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