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災過後的兗州田野,像是被一把巨大的粗齒梳子反覆梳理過,只剩下一層灰白色的茬口。那些茬口在晨光中泛著暗淡的光,像是被風打磨過很多遍的舊骨頭。呂布在濮陽城外沿著田埂走了一整個上午,走到田地盡頭才停下來,蹲下身,用手捻了一撮泥土。泥土已經乾透了,攥在手裡鬆散地散落下去。他站起來,把手上沾的土拍乾淨,轉身往城門口走,步子比來時慢了一些,像是要把那段路在心裡重新走一遍,確認哪裡需要補種,哪裡已經徹底斷了。
當天下午,呂布在縣衙裡召集了高順、張遼和魏續,開了一個短會。他沒有讓人準備地圖,也沒有鋪開任何文書,只是說了一句:“糧食不夠了,蝗蟲把田裡能吃的都吃了,剩下的糧撐不到秋收。這一季不用再打大仗了,打不起。各營撤回駐地休整,騎兵就地解散,輪換回家幫忙收剩下的糧,不夠的自己想辦法補。”高順沒有多問,點了點頭。張遼像在等那句“撤回駐地”先落地,確認它確實是指向各營而不是某條特定防線。魏續說那屯田區的地還翻不翻?呂布說翻,但先不急,等人手夠再說。魏續也沒有再問。
撤軍的命令在當天傍晚傳達到各營。士兵們開始收拾行裝,帳篷一頂接一頂地拆下來,營地的炊煙比平時早熄了半個時辰。濮陽城外的臨時營地在天黑之前已經拆了大半,留下幾排被踩實的空地,像一道正在緩慢合攏的舊線,沿著田埂的邊緣重新收束到它出發的位置。呂布在城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正在列隊準備出發的隊伍,又看了一眼遠處田野裡那些灰白色的茬口,然後轉身回了縣衙。
第二天一早,呂布帶著親衛營離開了濮陽。他沒有沿官道直接回河內,先繞了一段路,經過濟陰和東平。濟陰城外的田野情況稍好一些,雖然也有蝗蟲啃過的痕跡,但地裡的作物還有一些倖存下來。他在城門口停了一會兒,沒有進城,像是要親眼確認那些剩下來的作物是否真的還在生長。東平的情況差不多,路邊有人在曬被蝗蟲啃過但還能吃的菜葉,像是要把所有還能用的東西都儘量收回來。呂布在馬上多看了幾眼,沒有停。
他在黃昏時分到達了河內。城門還沒有關,守城計程車兵遠遠看見那支隊伍,提前把門開大了些。呂布騎馬穿過城門時,沒有放慢速度,直接穿過了城內的主街,沒有去縣衙,而是先往城西的屯田區方向去了。魏續已經在傍晚前趕回了河內,他站在屯田區邊上的渠埂上,手裡拿著一本賬冊,正在翻看。看見呂布騎馬過來,他合上賬冊,迎了幾步,在渠埂邊上站定,沒有寒暄,先開口說了一句:“河內的糧倉存糧還能撐到秋後,不用擔心。”
呂布翻身下馬,接過魏續遞來的賬冊翻開看了一遍。河內各倉的存糧數字還算穩,屯田區的麥子雖然被蝗蟲啃掉了一些,但剩下的還能收。他合上賬冊還給魏續,沒有多說什麼。魏續又說了一句:“其他地方的存糧記錄已經讓人去核實了,等數字彙總齊了再報給將軍。”呂布點了點頭,沿著渠埂往回走了一段,然後翻身上馬,往縣衙方向去了。
蔡文姬在縣衙門口等著他。她站在門洞內側,沒有提燈,也沒有站在門檻外面,只是站在那裡,像是一開始就知道他會在這個時候到。她看見呂布下馬時比上次見面時更瘦了一些,肩上的袍子稍微鬆了。她等他走近了才開口:“文姬已經讓人把後院的菜地補種了,種的是耐旱的菜籽,長得快。”呂布說那就好。他站在她面前,隔著一小段距離,兩個人都沒有向前挪動。風吹過院牆,把他衣襬邊緣的塵土吹落了一些。他低下頭,把靴邊沾著的一片幹樹葉拂掉:“濮陽那邊蝗蟲過境,田裡的莊稼基本沒了。”蔡文姬點了點頭,像是那兩個字已經足夠她補全剩下的畫面,然後側身讓開門口,跟著他一起走進了院子。
貂蟬在廚房裡已經熱好了飯,飯是黍米粥,加了一些乾菜和鹽,沒有肉,但有熱氣。她端著粥碗走到院子裡的石桌前放下,沒有多問,坐在石桌的另一側,像是要等那碗粥的餘溫先被夜風帶走一些,再決定是否開口。呂布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溫的,不燙。他喝完半碗,放下碗,把濮陽那邊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貂蟬聽完之後沒有評價,伸手把粥碗往他那邊推了推,示意他喝完。
當天夜裡,呂布沒有看地圖。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風比前些天涼了一些,吹動廊下那面旗的穗子,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想起白天在濟陰城外看到的那些倖存的作物,葉片邊緣已經枯黃了,但還有一點青色。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了屋裡,像是一邊走著一邊在心裡清點著那些尚未完全枯死的根。
蔡文姬第二天一早去行宮時,在門口碰見了徐庶。徐庶說蝗蟲對河內的影響比預想中小,屯田區的存糧還夠用,各郡的糧倉也暫時沒有告急。蔡文姬說將軍昨天回來之後,話不多,但沒有露出疲態。徐庶說他會恢復過來的。
貂蟬在城東布莊,把新到的一批舊布從架子上取下來,重新疊好碼整齊,然後在櫃檯下面那本賬冊的最後一頁記了一筆:“青布十匹,已入庫。”她合上賬冊時,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道距離是否已經被他走完,然後從櫃檯後面走出來,關上了店門。
呂布在縣衙裡坐了一個上午,翻閱了各郡送來的災情彙總和存糧報告,逐份批閱,把需要調糧的地區和可以勻出存糧的地區標記清楚。他批完最後一份報告,放下筆,站起來走出書房,站在廊下。陽光正從院子東側斜照過來,把那棵棗樹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清晰而細長。他站了一會兒,看著那道正在緩慢移動的樹影,像是在算它能在一天之內走過多長的地面,然後沿著廊下往廚房方向走去,腳步比前幾天輕了一些,像是那道影子正好遮住了他前方一段他還沒有想好該怎麼走的路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