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謙是在一個雨天的清晨走的。那天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瓦片上發出持續而均勻的聲響，像是在替什麼東西打著節拍。他靠在枕頭上，面前擱著一碗已經涼透的藥湯，窗外的天光透過窗紙滲進來，在床沿上落下一道淺灰色的光帶。陶商站在榻邊，手裡捧著一卷竹簡，竹簡上寫著徐州各郡的最新賦稅記錄，但他沒有念，只是站在那裡，像是要把最後的時間留給父親自己。
陶謙在辰時前後睜開眼，目光在屋頂的橫樑上停了一下，然後緩緩移向窗戶的方向。他看了很久，久到陶商以為他又睡著了，輕輕叫了一聲“父親”。陶謙沒有轉頭，說了一句：“備來了沒有。”陶商說劉將軍已經在外面等著了。陶謙點了點頭，像是要把那句話先在自己心裡過一遍。然後他閉上了眼睛，沒有再睜開。
訊息是當天午後才從下邳城傳出來的。劉備正在城西的新兵營裡看士兵們列隊，信使跑到他面前時腳步急促，靴子踩在泥地上濺起幾片水花。信使在他面前站定，把話說完之後，沒有立刻退開。劉備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把手裡那捲剛展開的操練名冊合上，對身邊的關羽說了一句：“我去一趟縣衙。”他沿著官道往回走時，步伐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風從路邊吹過來，把他衣襬的邊緣吹得微微揚起。
關羽跟在他身後，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事。張飛正在城牆上巡視，聽到訊息後沒有立刻下去，他在垛口旁邊站了片刻，望著城外的田野看了一會兒，然後才轉身走下城牆。
劉備走進縣衙正堂時，陶商正站在堂中，手裡捧著一隻木匣。木匣不大，漆面已經有些磨損，邊角處露著木頭的本色。他沒有把木匣遞給劉備，先放在案几上，退後一步，然後開口說：“父親臨終前說，請劉將軍接任徐州牧。”劉備在案几前面站住了，低頭看著那隻木匣。他沒有立刻伸手去開啟，也沒有推辭，像在確認那道門已經合攏，而他已經站在了門檻的這一側。片刻後他伸出手，把木匣開啟，裡面放著一方銅印，印面刻著“徐州牧”三個字。他合上木匣，把它收進了袖中，然後轉過身，對陶商說了一句：“備會守住徐州。”他的聲音不算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清楚，像是一卷已經寫好的文書終於被蓋上了印。
訊息沿著官道和商路向外擴散，傳到兗州時，呂布正在河內城西的屯田區看補種的菜籽。郭奕在田埂上站定，沒有打斷他，等他直起身來才開口：“徐州那邊的訊息，陶謙病逝了，劉備已經接任了徐州牧。”呂布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先沿著田埂走了幾步，停下來，把手裡的土拍乾淨：“劉備領了徐州牧，他手下的人心會更穩。”他沿著田埂繼續走了一段，像是在順著剛得到的訊息重新調整他心裡的方位。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翻動後的氣息，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縣衙方向走去。
訊息傳到許昌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了。曹操正坐在書房裡批閱糧草賬冊，把賬冊合上，擱在案几一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暮色正在變濃，遠處的城牆上已經點起了火把，在逐漸暗下來的天光中像一排間隔均勻的橘色光點。他看了一會兒，沒有評價，只是對站在門口的程昱說了一句：“陶謙死了，劉備接了他的位置。”他沒有繼續往下說，目光仍然落在那排正在亮起的火把上。
河內的傍晚，蔡文姬在書院裡收到訊息時正在收拾學生們散落的作業。她把那些作業理齊，壓上書卷，像在替一頁已經被翻過的書卷合上它該合攏的封底，然後繼續收拾案几上散落的竹簡。
貂蟬在城東布莊裡也收到了同樣的訊息。她看完信紙之後沒有急著收起來，在櫃檯後面站了一會兒。她想起去年冬天陶謙派人來河內送禮時，信使在城門口被風吹得眯起眼睛的樣子，像在等那道已被合攏的卷宗，自然落進它該待的匣層裡。她沒有在信紙上做任何標記，把它摺好放進木匣裡，然後繼續整理布匹。
當天夜裡，呂布坐在書房裡，沒有點燈。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格漏進來，在案几上鋪開一道銀白色的光帶。他在那道光帶旁邊坐了一會兒，沒有看地圖，沒有寫文書，只是安靜地坐著。院子裡的蟲鳴時斷時續，像是有什麼話正說到一半，又被夜風接過去續上了。那些在同一個房間裡被反覆壓平的紙頁，已經不需要再被翻開確認了。他伸手碰了一下案几上那隻木匣的邊緣，沒有開啟，只是確認了一下它的位置，然後把目光移向窗外。月光正沿著牆根緩緩移動，像在替一枚已經落穩的棋子，找到它該嵌入的凹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