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下邳時，天氣正在變悶，雲層壓得很低，像是一層沒有撕開的舊布，橫在天地之間。劉備正在縣衙後院看關羽整理新兵名冊，關羽正把那些名字按籍貫分好，他蹲在旁邊翻看那些新兵的記錄，像在確認新劃定的田界是否已經覆蓋了所有拐角。郭奕的使者從河內晝夜兼程趕來，在縣衙門口翻身下馬時，靴子踩在石階上發出一聲悶響，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盤邊緣。
劉備站起來，接過信紙讀完了一遍，沒有立刻放下，拿著信紙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呂布答應了袁術的聯姻，雖然沒有定婚期，但兩家已經綁在了一起。徐州北面是呂布，南面是袁術。他本來以為呂布和袁術只是臨時的利益結盟，不會走太深，現在聯姻的訊息擺到了面前。他把信紙摺好放進袖中，沉默了片刻後開口說了一句：“呂布和袁術聯姻了。”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關羽，又看了一眼站在院門外的張飛，“徐州，腹背受敵了。”
關羽聽完之後把手裡的名冊合上，沒有急著評價，先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草屑。他先開了口：“袁術的兵不強，但他在南面一動，徐州就得分兵去守。”張飛從院門外走進來，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落得卻很有分量：“那我們就先打袁術。”劉備搖了搖頭，像在糾正一道即將偏斜的犁溝：“呂布讓袁術在南面牽制我們，我們一打袁術，北面就空了。”他沿著院牆走了幾步，停下來，像是要把這句話的重量重新放在地上：“不能打。只能守。”關羽沒有繼續爭辯，他站回劉備身側，目光落在院牆外那片逐漸變暗的天色上，像在丈量即將到來的雨季會給哪段路面留下最深的車轍印。
當晚，劉備在縣衙正堂裡召集了一次小範圍的軍議，來的人不多，只有關羽、張飛和糜竺、孫乾。他把呂布與袁術聯姻的訊息重複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呂布和袁術結盟，徐州已經被夾在中間了。北面防呂布，南面防袁術，兵力不夠。”孫乾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主動與袁術修好，讓他不至於被呂布完全牽著走，二是向曹操示好，爭取許昌方面的支援。糜竺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像在等孫乾那些話先沿著桌沿滾落到可以被所有人看見的位置。
劉備聽完兩個人的話之後沒有立刻決定，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窗外的雲層已經遮住了月亮，只有遠處的城牆角樓上還亮著幾盞燈。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派人去淮南，送一份禮，給袁術帶句話。就說劉備無意南下，請他放心。”他又停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再寫一封信給曹操，說我願意與他修好，兩不相犯。”孫乾和糜竺各自領了任務，轉身出去了。關羽和張飛留在堂中，像兩道已經落定的邊界線，等著劉備把剩餘的指令沿著它們的輪廓鋪完。
劉備重新走回案前坐下來，在燈下坐了一會兒。桌角的燭火沒有偏斜，像一盞已經校準過燈芯的燈，在他垂落視線時靜靜燃燒著。他沒有再說下去。
幾天後，劉備的使者帶著禮物到了淮南。袁術在府中接見了使者，聽了劉備的話，收下了禮物，沒有當場表態。他在使者離開後，對身邊的閻象說了一句：“劉備派人來求和，說明他怕了。”閻象說那主公打算怎麼辦？袁術說先不動，看看呂布那邊怎麼說。
與此同時，另一路使者帶著劉備的信到了許昌。曹操正在書房裡批閱文書，看完信之後，把信紙放在案几上，在燈下坐了一會兒，像在等那句修好的話先沿著案面的木紋走完一段路：“劉備想跟我修好。”程昱說主公打算答應嗎？曹操沒有立刻回答，先沉默了一會兒，像在稱量那句“修好”的重量：“可以答應，但不能全信。劉備現在是被夾在中間了，他需要減少一邊的壓力。他找我修好，是為了騰出手來對付呂布。”程昱說那主公要答應他嗎？曹操說答應。先回一封客氣的信，不必承諾什麼，但讓他安心。程昱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訊息沿著官道再次折返，最終落在河內呂布的書房案几上時，已經是五天後了。郭奕把那兩封信放在案几上，一封信說劉備派人去了淮南向袁術示好，另一封信說劉備同時派人去了許昌，向曹操表達了修好的意願。呂布看完兩封信之後沒有立刻評價，先把它們並排放著，像在比對兩條不同方向的墨線是否會在同一處拐點分叉。
賈詡在傍晚來到書房時，看了那兩封信之後，像在等那兩條線的軌跡先在他心裡完成交匯：“劉備在同時安撫袁術和曹操，這說明他確實感受到了壓力。”呂布的目光還落在那兩封信上：“他先安撫南邊和西邊，再騰出手來對付北邊。”呂布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遠處正在變暗的天色，“他在給自己鬆綁。等他松完了，就該往北看了。”
當天夜裡，呂布沒有看地圖，沒有寫回信。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風比前幾天涼了一些，把那棵棗樹的枝條吹得微微晃動。他在想劉備派人去淮南和許昌的事，想他為什麼要同時走這兩步，想他下一步會落在哪裡。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了屋裡。蔡文姬從廊下經過時，看見書房裡的燈還亮著。她在廊柱旁站了片刻，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叫呂布。她只是確認了那盞燈還亮著，像在等一道已經送出太久的指令，終於沿著回信摺疊的痕跡折返到它的出發點。然後她沿著來路走回了自己的屋子。夜色正沿著瓦片的邊緣滑向地面，把院牆和石階之間的縫隙填成一道平整的暗帶，像一頁正在被小心合攏的紙頁，邊角還沒有完全對齊，但已經不再需要額外的力道來壓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