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昌的詔書是在一個陰天的午後發出的。詔書寫在黃絹上,字跡端正,加蓋了天子玉璽。內容不長,大意是袁術在南陽稱帝,僭越禮制,罪無可赦。徐州牧劉備,素以忠義聞名,今特命其率軍討伐袁術,以正天下之名。詔書由程昱親自送到驛館,交給一位前往徐州公幹的郎官。那郎官在驛館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帶著詔書出發,沿著官道向南疾馳。
曹操沒有在詔書上署名,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天子玉璽是從洛陽舊宮裡帶來的那一方,蓋在黃絹上,墨色均勻。一切手續俱全。
詔書到達下邳時,劉備正在城外的田埂上檢視秋糧的長勢。秋糧已經抽穗了,沉甸甸的穗子在風裡微微晃動,像是在替他丈量那道尚未標註的邊界線。信使在田埂上勒住馬,把詔書遞到他手中時,劉備的手在接過黃絹之前略微停了一下,像是要確認那道尚未標註的邊界線是否已經接近了他在地圖上預留的缺口。他展開黃絹看完了一遍,沒有立刻評價,先沿著田埂走了一段,像是要用那段距離讓詔書的內容先在心裡落一次位。他合上黃絹,對信使說了一句:“備知道了。請回稟朝廷,備會安排出兵之事。”
信使走後,劉備在田埂邊站了很久。風從田野上吹過來,把黃絹邊緣吹得微微卷起。他低頭看了一眼詔書上的印,又合上了。袁術雖然在南陽稱帝,但一直沒有真正北上。他出兵去打袁術,徐州就會空虛。呂布在兗州,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但他又不能不出兵。天子的詔書,如果不遵,就是抗旨。抗旨的名聲傳出去,他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威望就會受損。
當天傍晚,劉備回到縣衙,把關羽、張飛、糜竺和孫乾都召集到了正堂。他把詔書放在案几上,讓他們輪流看了一遍。關羽看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像是要把那行字的邊距先在心版上重新對齊。張飛把黃絹放回案几上:“曹操跟袁術有仇,他自己不去打,讓大哥去打,這不是什麼好事。”糜竺說他附議,曹操是想借刀殺人,讓主公消耗兵力,讓呂布有機可乘。劉備坐在主位上,聽著他們說完,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我知道這是曹操的計策。但我不能抗旨。”
關羽說那大哥打算怎麼辦?劉備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正在變暗的天色:“出兵,但不把主力全帶走。留一半兵力守徐州,我帶一半南下。做出一副討伐袁術的樣子,但不要真的跟袁術拼到底。”他轉過身來,像是要把那句話的重量重新放在每個人面前:“只要袁術不主動出擊,我就不深入。”
關羽和張飛各自領了任務。關羽負責留守徐州,張飛隨劉備南下。糜竺負責糧草排程,孫乾負責與沿途郡縣的聯絡。正堂裡的人陸續散去。劉備一個人坐在正堂裡,詔書還在案几上攤著。他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放進木匣裡,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
訊息到達河內時,已經是第四天了。呂布正在城牆上和張遼說話,秋收後的田野已經翻過一遍了,正準備冬播。郭奕從城下走上來,把詔書的內容複述了一遍,曹操以天子的名義下詔,讓劉備出兵討伐袁術,劉備已經答應了,正在集結部隊準備南下。呂布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接話,先順著城牆走了一段,然後停下來,風從田野那邊吹來,帶著翻耕後泥土的氣息和一絲尚未散盡的作物殘香。他站了片刻才開口:“曹操這一招,是驅虎吞狼。”
當天晚上,呂布在書房裡召集了賈詡和陳宮。他把劉備奉詔南下的訊息說了一遍,然後說:“曹操想讓劉備和袁術打起來,等我動手的時候,劉備的主力已經被拖在南面了。”陳宮在燈下坐了片刻,手指在杯沿上緩緩轉了一圈:“那將軍打算怎麼做?出兵打徐州?還是等他們打完再說?”呂布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夜風裹著田間的溼氣湧進來,吹動案几上那捲攤開的地圖邊角。
賈詡在呂布背後開口了:“等。等劉備的部隊離開徐州,等他在南面與袁術對峙,等徐州空虛。那時候將軍再動,劉備回不了頭,也來不及回援。”呂布沒有回頭,說了一句:“那就等。”窗外的風還在吹,把案几上地圖的邊角吹得微微掀起又落下,像是在替一個已經落定的計劃翻過它最後一道尚未合攏的邊縫。
蔡文姬在第二天早晨才知道天子下詔的事。她正在廊下收晾了一夜的被褥,手停在半空,像是在等那句訊息在晨光中被確認過一遍再繼續動作。呂布沒有對她解釋什麼,她也知道他的答覆已經在那個“等”字裡落穩了。她把被褥疊好抱回屋裡,再走出來時,呂布已經不在院子裡了。他的赤兔馬不在槽邊,書房的燈也滅了。秋收的田野已經翻過一遍了,正在等待冬播的種子落在新翻的土層裡。他能做的已經做了,剩下的,就是等那些種子在土裡慢慢找到自己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