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布沒有再打擾他,退出了藏書樓。他在書院裡走了一圈,看了看教室,看了看食堂,看了看學生們的宿舍。一切都很簡陋,但一切都在運轉。蔡邕用他的方式,默默地做著大事。這件事,跟打仗一樣重要,甚至比打仗更重要。
三月底,袁紹派使者來了河內。這一次不是郭圖,不是逢紀,是一個叫辛毗的人。辛毗是辛評的弟弟,也是袁紹的幕僚。袁紹派他來,不是來拉攏呂布的,是來宣示主權的。
辛毗的態度很傲慢。他進了營地,不下馬,也不行禮,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呂布,說他奉本初公之命,來跟將軍說幾句話。呂布請他說。辛毗說,本初公的意思是,河內是冀州的西大門,不能讓外人佔著。將軍在河內駐紮也有一年了,該走了。
呂布看著辛毗的眼睛,問他本初公讓他走到哪裡去。辛毗說回幷州,幷州是將軍的老家,本初公不會干涉。呂布笑了,說幷州是他的老家,他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不用本初公操心。辛毗的臉色變了,說將軍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呂布說呂布什麼酒都吃過,就是沒吃過罰酒。辛毗想讓他嚐嚐嗎?
辛毗恨恨地瞪了呂布一眼,調轉馬頭,帶著隨從走了。
魏延從旁邊走過來,低聲說了一句:“校尉,這個人是來下最後通牒的。”
“我知道。”呂布轉身走回帳中,“袁紹在給我劃線,讓我在河內和幷州之間選一邊站。他不怕我選幷州,因為幷州窮,養不活我。他也不怕我選河內,因為河內是他的囊中之物。他怕的是我哪邊都不選,自己開一條新路。”
毛玠從帳後走出來,接了一句:“將軍想開一條什麼新路?”
呂布沒有回答。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從河內劃到洛陽,從洛陽劃到荊州,從荊州劃到江東。這條線很長,很曲折,但他心裡已經有了一些輪廓。他需要時間,需要機會,需要一個讓他能夠一躍而起的支點。
四月初,河內的春耕結束了。魏續帶著屯田營計程車兵在地裡忙了大半個月,把種子全部下了地。他看著滿地的青苗,笑著對呂布說,校尉,今年又是一個豐收年。呂布說好。
四月中旬,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了河內。
來的人是荀彧。他不是一個人來的,帶著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說是他的侄子,叫荀攸。呂布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愣了一下,問了一句“可是那個荀攸”,荀彧點了點頭,說正是。
呂布把他們請進帳中,讓人上茶。荀彧坐下,四下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說將軍的營地,比上次在下看到的時候,更像個軍營了。呂布說人多了,地方不夠用,又擴建了一些。荀彧說不是地方的問題,是人的問題。將軍的兵,跟上次在下看到的時候,不一樣了。上一次飛騎營還有新兵的影子,這一次有了老兵的氣勢。
呂布問他這次來河內有什麼事。荀彧沉默了片刻,說他是來投奔將軍的。
帳中安靜了。
呂布看著荀彧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試探,沒有算計,只有一種坦誠。荀彧說他在兗州待不下去了,曹操這個人,有能力,有魄力,但他做的事,越來越讓荀彧看不懂。他打徐州,是為了報父仇,情有可原。但他殺了那麼多無辜的百姓,就讓人覺得這個人心裡沒有仁。荀彧讀書讀了一輩子,學的就是仁義。他不能跟著一個不仁不義的人。
呂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荀先生,呂布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人。死在飛騎營刀下的,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你不怕我也是個不仁不義的人?”
荀彧笑了。他說將軍殺的人,是該殺的人。匈奴人殺漢人,將軍殺匈奴人,這是義。黃巾軍殺百姓,將軍殺黃巾軍,這也是義。董卓亂政,將軍誅董卓,這還是義。將軍殺的每一個人,都死得其所。曹操殺的,不是該殺的人。
呂布沉默了片刻,說荀先生願意留在河內,呂布求之不得。但呂布有一個條件,先生不能只當謀士,還要當先生。河內書院裡缺一個教《論語》的老師,先生如果有空,可以去教教那些孩子們。
荀彧又笑了。他說將軍不嫌棄,在下願意。
荀攸一直沒有說話,坐在荀彧身後,低著頭,手裡捧著一卷竹簡,看得入神。呂布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但他心裡清楚,這個少年,將來會是曹操身邊最重要的謀士之一。
四月底,河內的防線基本成型了。
高順在官渡以北的三十里處築了一座壘,用石頭和泥土夯成,高一丈五,厚兩丈。壘上設了箭樓、瞭望臺、烽火臺,壘下挖了壕溝,壕溝裡插滿了竹籤。曹性的斥候撒出去上百里,冀州的一舉一動,三天之內就能傳到呂布的耳朵裡。牛輔的西涼騎兵在河內東部巡邏,隨時準備攔截可能南下的袁紹軍。
呂布站在點將臺上,看著營地裡計程車兵們在操場上訓練。高順的步兵營在練陣法,曹性的弓弩手在練射擊,魏延的騎兵營在練衝鋒。牛輔的西涼兵在遠處練騎射,喊殺聲震天響。一切都在走上正軌。
但他的心裡,並不踏實。袁紹的壓力越來越近,曹操的態度曖昧不清,第五巡還在裝病,劉表那邊沒有任何回應。他站在這個四戰之地,四面都是敵人,八方都是暗流。
他走下點將臺,向營地南邊的田埂走去。
麥苗已經長到膝蓋高了,綠油油的一片,風一吹,像波浪一樣起伏。遠處有幾個士兵在田裡除草,彎著腰,一鋤一鋤地挖,動作很慢,像是在給大地按摩。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營地。還有很多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