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圖來的時候排場不小。前後三十餘騎,旌旗鮮明,甲冑整齊,馬蹄踏在雪地上濺起一片白霧。為首那人四十來歲,面白無鬚,細眼長眉,穿著一身墨綠色的錦袍,外罩貂皮大氅,騎著一匹高大的白馬,遠遠望去,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物。
郭圖,字公則,袁紹帳下謀士,潁川人。此人在歷史上的名聲不太好,袁紹手下謀士之間內鬥,他是主角之一,最後官渡之戰袁紹大敗,他也有責任。但不可否認,這個人有才,能言善辯,是袁紹身邊最得寵的謀士之一。袁紹派他來河內,足見對這件事的重視。
呂布站在營門口,看著那隊人馬由遠及近,心中冷笑。袁紹的爪子伸得夠長,冀州那邊兵馬還沒動,謀士先來了。這是先禮後兵,談得攏就談,談不攏就打。
郭圖在營門口勒住馬,翻身下來,動作瀟灑利落。他走上前,抱拳拱手,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在下郭圖,奉本初公之命,前來拜訪呂將軍。久聞將軍威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呂布抱拳還禮。“郭先生客氣。請進。”
他把郭圖讓進帳中,安排了上好的茶和點心。郭圖坐下,四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牆上那張地圖上停了一下,隨即收回。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嘆了口氣。
“河內這地方,冬天可真冷。冀州雖然也冷,但不像河內這般刺骨。將軍從幷州來,想必早就習慣了吧。”
呂布說幷州比河內還冷,在幷州待了幾年,到哪都不覺得冷了。郭圖笑了,說將軍這話說得好,到哪都不覺得冷,說明將軍適應能力強,在哪都能紮根。不像有些人在一個地方待久了,換個地方就活不了。呂布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不動聲色地說自己是個粗人,沒那麼多講究,能活著就行。
兩人你來我往,說了幾句不鹹不淡的客套話。郭圖終於收了笑容,正色道:“將軍,在下不繞彎子了。本初公派我來,是想問問將軍,下一步打算怎麼走。”
“郭先生這話問得奇怪。呂布是騎都尉,朝廷的官職,自然聽朝廷的調遣。朝廷讓我去哪,我就去哪。”
郭圖的笑容不變,但目光銳利了幾分。“將軍,朝廷?朝廷在長安,被李傕、郭汜把持著,發的詔書連擦屁股的紙都不如。將軍聽朝廷的調遣,不如說聽李傕、郭汜的調遣。將軍在洛陽的時候,連董卓都不放在眼裡,現在反而怕起李傕、郭汜來了?”
呂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著郭圖的眼睛,不緊不慢地說:“郭先生,有話直說。袁本初想讓我做什麼?”
郭圖捋了捋鬍鬚,緩緩說道:“本初公的意思,是請將軍帶著飛騎營,歸順冀州。本初公封將軍為奮武將軍,領河內太守,仍帶飛騎營。糧餉、軍械、糧草,全部由冀州供給。將軍不用再看誰的臉色過日子。”
帳中安靜了下來。
奮武將軍,四品。河內太守,實權。袁紹開的價碼,比他預想的要高,甚至比董卓當初開的價碼還高。董卓只給了一箇中郎將、一個都亭侯,還沒說給地盤。袁紹一齣手就是河內太守,直接把河內劃給了他。這個價碼,換了別人,怕是當場就要跪下謝恩了。
但呂布不是別人。
“郭先生,本初公的好意,呂布心領了。但呂布有幾句話,想請郭先生轉告本初公。”
“將軍請講。”
“第一,飛騎營是幷州軍,不是呂布的私兵。我呂布一個人說了不算,得聽弟兄們的。第二,河內是王太守的地盤,我呂布在這裡只是暫時駐紮,沒有資格當河內太守。第三,本初公要是有心,先把幽州拿下來,把公孫瓚滅了。等本初公坐穩了北方,再說其他的也不遲。”
郭圖的笑容終於收了。他看著呂布,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像是審視,又像是警惕。“將軍這是拒絕本初公了?”
“不是拒絕,是婉拒。呂布有自己的難處,請本初公理解。”
帳中安靜了許久。郭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看了一會兒,轉過身,看著呂布。“將軍,在下有一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郭先生請說。”
“將軍在河內屯田、辦學、練兵,做的都是長遠打算。在下佩服。但河內太小了,養不活三千精兵。將軍遲早要向外發展,不是往南,就是往東,往西,往北。往北是幷州,將軍的老家,但幷州窮,養不起兵。往西是洛陽,一片廢墟,什麼都沒有。往南是荊州,是袁術的地盤,袁術這個人翻臉不認人。往東是兗州,是曹操的地盤,曹操這個人更不好對付。將軍四面都被堵死了,唯一的出路,就是跟本初公合作。”
呂布站起來,走到郭圖面前,看著他。“郭先生,你說得對。河內是小,四面都是強敵。但呂布這個人有個毛病,不喜歡被人逼著做決定。本初公的心意,呂布領了。但歸順的事,不要再提了。”
郭圖的臉色終於變了。他盯著呂布,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再說。他抱了抱拳,轉身走出了帳篷。隨從們跟著他,三十餘騎轉眼間消失在了雪地裡。
郭圖走後,徐庶、戲志才、毛玠從帳後走了出來。三個人都聽到了剛才的對話,表情各不相同。
“將軍,袁紹的胃口越來越大了。”徐庶先開口,“他想要河內,想要幷州,想要整個北方。將軍拒絕了他,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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