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年味還沒散盡,呂布就帶著親衛營離開了長子。雪停了,但路不好走,泥濘的路面被凍得坑坑窪窪,馬蹄踩上去打滑,十幾匹馬在同一個冰坑裡摔了跟頭,魏延從馬上滾下來,摔得滿身泥漿,爬起來罵了一句,拍拍身上的泥又翻身上去。
陳宮騎著馬跟在呂布身側,手裡攥著一份名單,上面列著幷州各郡太守的名字和簡要評價。他一邊走一邊跟呂布分析,雲中的張楊是丁原的老部下,跟呂布沒有過節,應該不難說話。雁門的牽招是個謹慎人,不輕易表態,但只要把利害關係講清楚,他不會跟呂布對著幹。麻煩的是定襄的第五巡,這個老狐狸一直在觀望,不表明立場,背地裡跟袁紹勾勾搭搭,必須親自去一趟,當面把話說死。
呂布策馬前行,望著遠處白茫茫的原野,說先去定襄。
正月初五,呂布到達定襄郡治善無縣。
第五巡沒有出城迎接。呂布在城門口等了半盞茶的功夫,才有一個小吏跑出來,氣喘吁吁地說太守身體不適,不能親自迎接,請將軍恕罪,已經在府中備好了酒菜,請將軍移步。魏延聽了臉色一變,手按上了刀柄,被呂布一個眼神制止了。
第五巡在太守府門口等著。他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官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一雙渾濁的老眼微微眯著,嘴角掛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笑。看見呂布下馬,他拱手行禮,聲音沙啞,說將軍遠道而來,老夫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呂布抱拳還禮,說第五太守客氣了,呂布冒昧來訪,打擾了。
兩個人進了正堂,分賓主坐下。酒菜擺上來了,第五巡舉起酒杯,笑眯眯地說將軍在上黨大展神威,老夫佩服。張揚擁兵自重,不聽調遣,將軍替朝廷除害,大快人心。呂布端起酒杯,說張太守只是調任他方,不是除害。第五太守言重了。第五巡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說將軍說得對,是老夫失言了。
酒過三巡,呂布放下酒杯,看著第五巡的眼睛。第五太守,呂布這次來定襄,有兩件事。第一,給太守拜年。第二,跟太守商量一下幷州的防務。袁紹在冀州虎視眈眈,匈奴在北邊蠢蠢欲動,幷州需要一個統一的指揮。呂布現在是別駕,代管幷州軍政,希望太守能配合。
第五巡的笑容終於收了起來。他放下酒杯,捋著鬍鬚,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將軍的意思,老夫明白。但定襄是邊境,防務特殊,不能跟內地一樣。北邊是匈奴人,西邊是鮮卑人,老夫得時刻盯著,實在分不出精力管別的事。將軍的好意,老夫心領了。
呂布沒有立刻說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第五太守是說,定襄的事,呂布管不著?
第五巡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狐狸特有的警惕。他說將軍言重了。老夫不是這個意思,老夫是說,定襄的事,老夫能處理,不勞將軍費心。
呂布站起來,走到第五巡面前,低下頭看著他。第五太守,你在定襄十幾年,勞苦功高,呂布敬重你。但幷州是大家的幷州,不是哪一個人的幷州。將軍管得著也好,管不著也罷,定襄的兵馬糧草,都要聽晉陽的統一調配。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第五巡的臉上閃過一絲怒意,但很快壓了下去。他站起來,抱拳道,既然將軍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老夫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定襄的兵馬糧草,將軍要,老夫給。但老夫有一個條件。
“說。”
“定襄的防務,還是老夫說了算。將軍不能往定襄派兵,也不能干涉定襄的內政。將軍答應,老夫就聽將軍的。將軍不答應,老夫就告老還鄉,這個太守,誰愛當誰當。”
正堂裡安靜了。魏延站在門口,手按著刀柄,目光陰冷地盯著第五巡的脖子。陳宮坐在旁邊,端著茶杯,一口都沒有喝,目光在第五巡和呂布之間來回移動。
呂布看著第五巡,忽然笑了。第五太守的條件,呂布答應了。定襄的防務,還是太守說了算。呂布不往定襄派一兵一卒,也不干涉定襄的內政。但呂布也有一個條件,請太守把長史派去晉陽,常駐,負責聯絡。
第五巡的臉色變了幾變。他當然知道呂布要他派長史去晉陽是什麼意思,明面上是聯絡,實際上是做人質。但他沒有退路,不答應,呂布當場就會翻臉。他看了一眼門口按著刀柄的魏延,嚥了口唾沫,點了點頭,說就依將軍所言。
從太守府出來,魏延低聲說,那個老狐狸,一看就不是真心歸順,遲早要反。
呂布翻身上馬,說他說了不算,做了才算。先讓他把長史派過來,把兵馬糧草交過來,把路修好。等這些都做了,他想反也反不了了。
陳宮策馬跟上來,說將軍今天這一手,高明。既沒有撕破臉,又把第五巡的兵權收了。派長史這個主意,比直接派兵高明十倍。呂布沒有接話,他想的不是高明不高明,他想的是一旦第五巡反了,他得用多少兵力、多少時間才能把定襄拿下來。那個老狐狸值不值得他冒這個險。
正月初八,呂布到達雁門郡治陰館。
牽招出城迎接,態度恭敬,禮數週全。他把呂布請進府中,親自斟茶,問起上黨的事,問起丁原的喪事,問起呂布在河內屯田的情況。他說得很認真,不像是在敷衍,倒像是一個學生在向先生請教。
呂布一一作答。牽招聽完,嘆了口氣,說將軍在河內做的事,老夫在雁門都聽說了。屯田、辦學、練兵,做的都是安邦定國的大事。丁刺史在天有靈,也會欣慰。呂布說雁門是幷州的北大門,牽太守守在這裡,功不可沒。
兩個人聊了一個多時辰,從幷州的防務聊到天下的局勢,從匈奴的動向聊到袁紹的野心。牽招的態度很誠懇,說雁門願意聽從將軍的調遣,但請將軍務必保護好幷州的北大門。一旦匈奴人打進來,雁門的百姓首當其衝。呂布說他明白,他也在幷州待過,知道匈奴人的厲害。
牽招留呂布吃了一頓飯。飯菜很簡單,幾碟鹹菜,一碗羊肉湯,幾個雜糧餅子。牽招抱歉地說雁門窮,沒什麼好東西招待將軍。呂布說這樣挺好,他在幷州的時候就是這麼吃的。牽招笑了,說將軍沒有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