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後一天,一個不速之客到了河內。
來人五十來歲,瘦高個,穿著一身髒兮兮的灰色布袍,頭髮散亂,面色蠟黃,像是趕了很遠的路。他在營門口被哨兵攔住,報了一個名字,哨兵愣了一下,跑進去通報。呂布正在帳中跟徐庶商議軍務,聽到那個名字,手上的筆停住了。
“許攸?你確定沒聽錯?”
“回校尉,他說他叫許攸,字子遠,從冀州來。”
呂布放下筆,看了徐庶一眼。許攸,袁紹的謀士,官渡之戰時投奔曹操,獻了火燒烏巢之計。這個人聰明絕頂,但也狂妄自大,目空一切。他在袁紹帳下不得志,在曹操帳下也不得志,最後因為口無遮攔被許褚砍了頭。這樣的人,按說不該來河內。但他來了。
“讓他進來。”
許攸走進帳中的時候,呂布差點沒認出來。他在洛陽見過許攸一面,那時許攸穿著錦袍,戴著高冠,意氣風發。現在這個許攸,像是從泥坑裡撈出來的,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乾淨的地方,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亮得有些刺眼。
“許先生,好久不見。”呂布抱拳。
許攸拱了拱手,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蒲團上,端起案几上的茶壺,對著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長出了一口氣。“將軍,在下在袁本初帳下待不下去了,在曹孟德帳下也待不下去了。思來想去,只有將軍能收留在下。”
呂布在他對面坐下,問他在袁紹那裡為什麼待不下去。許攸冷哼一聲,說袁紹外寬內忌,聽不進忠言。他勸袁紹偷襲許昌,袁紹不聽。他勸袁紹提防曹操,袁紹也不聽。官渡之戰前,他又勸袁紹分兵防守烏巢,袁紹還是不聽。結果呢,烏巢被燒,十萬大軍灰飛煙滅。
呂布又問他在曹操那裡為什麼待不下去。許攸的臉色更難看了。他說曹操表面上對他客氣,實際上防著他。他獻了那麼多計策,曹操只用了一個烏巢。其他的,全部扔進了廢紙堆。他忍不住發了幾句牢騷,說沒有他許攸,曹操打不贏官渡之戰。曹操聽了不高興,許褚拔刀要砍他。他不想死,就跑了。
呂布看著許攸,心中思量。這個人是真有本事,也是真惹人煩。用他,他能幫你打勝仗,但也會給你惹麻煩。不用他,他跑到別人那裡,幫別人來打你。
“許先生,你願意留在河內,呂布求之不得。但呂布有一個條件。”請他講。
許攸點頭。
“先生在河內,可以出謀劃策,但不能參與軍政決策。先生的建議,呂布會聽,但不一定採納。先生能接受嗎?”
許攸的眼睛眯了起來。他盯著呂布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將軍,你這是要把在下當擺設啊。”
“不是當擺設,是當先生。先生是讀書人,讀書人的本分是傳道授業解惑。打仗的事,是武將的事。先生何必摻和?”
許攸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好。在下就依將軍所言。”
呂布讓人給許攸安排了帳篷,就在徐庶隔壁。許攸進去看了看,說太小了。徐庶從隔壁探出頭來,說許先生嫌小,咱們換換。許攸看了他一眼,說不用了。
許攸的到來,在飛騎營中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徐庶、荀彧、戲志才、毛玠都知道這個人的名聲,對他的評價褒貶不一。徐庶說許攸有才無德,用他要小心。荀彧說許攸這個人,可用不可信。戲志才說他體弱多病,不想多說話。毛玠說不管他有沒有德,只要他有才,能用就用。
呂布沒有參與這些議論。他把許攸晾在一邊,不給他派任何差事,也不主動找他說話。許攸倒也不急,每天在營地裡轉,跟士兵們聊天,跟將領們喝酒,跟謀士們下棋。他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水裡,水面起了漣漪,但很快就平靜了。
六月初,麥子黃了。
魏續帶著屯田營計程車兵們開始收割。三千多畝地,五千多石糧食,倉庫堆得滿滿當當。呂布去倉庫看了看,魏續跟在他身後,笑呵呵地說校尉,這些糧食夠弟兄們吃兩年的。呂布搖了搖頭,說不夠。今年風調雨順,是老天爺賞飯吃。明年要是鬧災荒呢?後年要是打仗呢?糧食這種東西,越多越好。
六月中旬,曹操拿下了幽州。袁熙、袁尚逃往遼東,投奔公孫度。公孫度殺了二人,將首級獻給了曹操。曹操不費一兵一卒,得了幽州。至此,冀、青、幽三州盡入曹操之手。
訊息傳到河內,營中一片沉默。曹操的實力,已經超過了當年的袁紹。而他呂布,只有一萬兩千人,還蝸在河內這個小地方。兩相對比,讓人絕望。
呂布沒有絕望。他把徐庶、荀彧、戲志才、毛玠叫到帳中,開了一次長會。許攸沒有被邀請,但他在帳外轉了好幾圈,後來還是被張遼請了進去。
“將軍,曹操拿下幽州後,下一步一定是幷州。”徐庶指著地圖,面色凝重,“幷州是將軍的老家,也是曹操必爭之地。誰佔了幷州,誰就掌握了北方的門戶。曹操不會放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