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河內的雪停了。呂布走出帳篷,看見營門口的紅燈籠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燈籠上寫著“平安”二字,是蔡文姬的手筆。她昨天下午送來的時候,呂布正在帳中看地圖,張遼把燈籠接過去掛在門口,她站了一會兒就走了,一句話都沒有說。
爆竹聲從遠處的村子裡傳來,噼噼啪啪的,一陣緊似一陣。魏續領著人宰了幾十只羊,燉了好幾大鍋羊肉湯,全營加餐。士兵們端著碗,蹲在營房門口,喝得滿頭大汗。有人唱起了幷州的民謠,調子蒼涼,在寒風中傳得很遠。呂布端著碗,站在點將臺上,看著那些喝湯計程車兵,想著黃河冰面上的高順。五百人在冰上過年,沒有羊肉湯,沒有熱酒,只有寒風和冰碴子。他讓魏續派人送了幾壇酒去,魏續說路不好走,怕摔了。呂布說摔了再送,送到為止。
正月初三,高順從冰上回來了。冰面開始變薄,不能再守了。他帶著五百人撤回營地,人沒有少,但有好幾個凍傷了腳趾,軍醫說要截掉。呂布去看那幾個傷兵,他們躺在帳篷裡,腳上纏著厚厚的布條,布條上滲著血。看見呂布進來,掙扎著想坐起來,被呂布按住了。
“好好養傷。”呂布說了一句,轉身走了。
他去找高順。高順正在帳中烤火,手伸在炭火盆上,手背上有好幾道凍裂的口子,像小孩的嘴。呂布在他對面坐下,問他曹軍那邊有什麼動靜。
高順說曹軍也在撤。他們把冰上的營寨拆了,撤回南岸去了。但撤的時候很有秩序,不像是在逃跑,像是有計劃的轉移。末將估計,他們不是不打,是在等。等天暖了,等黃河徹底解凍了,等他們準備好了再打。
呂布點了點頭。曹操不急著動手,他更不急。
正月初十,冰徹底化了。黃河又恢復了奔騰咆哮的模樣,渾濁的河水裹著冰塊,轟隆隆地往下游衝。呂布站在延津碼頭上,看著河面上的冰凌一塊一塊地漂過去,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黃河又成了天塹,曹操想過來,沒那麼容易了。
碼頭上停著幾艘新造的貨船,是毛玠從南陽請來的工匠造的。船身用上好的松木,刷了桐油,能裝三百石糧食。呂布走上船,在甲板上跺了幾腳,船身晃了晃,很穩。毛玠跟在他身後,說將軍,這艘船是咱們自己造的,不花錢。工匠們都是咱們自己人,以後想造多少造多少。
呂布說了一句好。
正月十五,元宵節。呂布在營中設宴,款待各營將領。這一次比過年時豐盛,有了酒,有了肉,還有了幾樣從荊州運來的乾果。許攸喝了不少酒,臉紅得像關公。他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對呂布說了一句“將軍,在下有個主意,保管讓曹操睡不著覺”。
帳中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許攸。許攸抹了抹嘴,說曹操不是想要河東的鹽嗎?咱們不賣給他了。他要想吃鹽,就得拿東西來換。拿什麼換?拿地盤換。他想要鹽,就得把汲郡、朝歌、黎陽割讓給將軍。
帳中更安靜了。這個主意太狠了,等於拿刀架在曹操的脖子上讓他割肉。曹操會答應嗎?不會。但曹操不答應,鹽就斷了。冀州、兗州、徐州的百姓沒有鹽吃,會怨曹操,不會怨呂布。
徐庶第一個開口。“許先生這個主意,太冒險了。斷鹽等於宣戰。現在宣戰,將軍有必勝的把握嗎?”許攸說沒有必勝的把握,但也沒有必敗的把握。打仗不是做生意,哪有十拿九穩的事?徐庶搖了搖頭,不再說了。
呂布沒有采納許攸的建議,也沒有完全否定。他讓毛玠把鹽的價格提高了一成。不漲價,曹操不會在意。漲價了,曹操才會重視。他就是要讓曹操知道,鹽在他手裡,他想怎麼賣就怎麼賣。曹操不服,可以來找他。
正月二十,第一批新兵到了。一千二百人,從幷州各郡招募來的,大多是窮苦人家的子弟,身體結實,能吃苦。高順把他們編成三個新兵營,開始訓練。新兵營的訓練比老兵營更苦,天不亮就起來跑操,跑到天亮才開始正式訓練。有人受不了,跑了。跑了幾個,剩下的更老實了。
正月二十五,呂布收到了一封從許昌來的信。信是曹操寫的,措辭客氣,但語氣比以前冷了不少。信中說,將軍在河內過得還好嗎?操甚是掛念。聽說將軍的鹽漲價了,操替冀州、兗州、徐州的百姓謝謝將軍。將軍這是替百姓著想,操感激不盡。信的最後,曹操說了一句“將軍的鹽,操買不起。操不買了”。
呂布看完信,遞給荀彧。荀彧看完,說了一句:“曹操這是要跟將軍翻臉了。”呂布說翻臉就翻臉,又不是沒翻過。
二月初,河內開始解凍。田裡的雪化了,露出了黑油油的泥土。魏續帶著屯田營計程車兵們開始翻地,準備春耕。今年要種更多的地,打更多的糧食。呂布已經下令,把汲郡、朝歌、黎陽的荒地全部開墾出來,能種多少種多少。這些地方以前是袁紹的地盤,百姓逃的逃、死的死,荒地大片大片地撂著。現在呂布佔了這些地方,荒地有了主人。飛騎營計程車兵們退伍了,可以分到一塊地,種莊稼,養家餬口。
二月中旬,牛輔從河東回來了。他帶回了一個好訊息:王邑同意把河東的鹽池交給呂布統一經營,利潤三七分成。王邑三,呂布七。呂布對這個分成比例不太滿意,但沒有討價還價。王邑能讓出經營權,已經是很大的讓步了。七成利潤,足夠飛騎營的軍費開支了。
二月底,呂布在營中召開了一次軍事會議。各營將領、各位謀士全部到齊。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說曹操可能會在夏天動手。夏天黃河水大,船好走,糧草好運。他要趕在夏天之前,把河內的防線加固到讓曹操絕望,然後把飛騎營的兵力擴充到一萬五千人,還要在黃河上建一支水軍,不是去打仗,是去運兵運糧。
高順問水軍從哪裡來。呂布說從幷州調,幷州有人會水。呂布說那就讓他們教。
三月初,第一批水軍到了。二百人,從太原郡來的,都是在汾河邊上長大的,水性好得能在水裡睜開眼。呂布讓他們在黃河邊紮營,每天下水訓練。二月的黃河水冷得像刀子,但他們不怕,跳下去就遊,遊累了就上來烤火,烤熱了又跳下去。毛玠看著他們,都替他們冷,但他們的臉上沒有畏懼,只有一種北方人特有的倔強。
三月中旬,呂布收到了一份從荊州來的信。徐庶在信中說,劉表的病越來越重了,蔡夫人和蔡瑁已經完全控制了荊州的大權。他們跟曹操的人有來往,好像在商量什麼。讓將軍早做準備。呂布看完信,遞給荀彧。荀彧看完,說了一句將軍擔心的沒錯,荊州靠不住了。呂布說靠不住就靠不住,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三月二十,呂布帶著親衛營去了一趟河東。王邑在城門口迎接他,態度比以前恭敬了不少。他把呂布請進府中,親自斟茶,說將軍在河內練兵屯田,老夫甚是敬佩。河東的鹽池交給將軍經營,老夫放心。
呂布問他最近有沒有人來找他。王邑愣了一下,說沒有。呂布說李傕、郭汜的人呢?王邑的臉色變了一下,說沒有,真的沒有。呂布看著他的眼睛,王邑的眼神躲閃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正常。呂布沒有再問,喝了茶,聊了幾句閒話,就告辭了。
從太守府出來,張遼低聲說了一句:“校尉,王邑在撒謊。”呂布說他知道,但他不想拆穿。王邑就是牆頭草,誰強跟誰。他只要讓王邑覺得他比李傕、郭汜強,比曹操強,王邑就不會倒向別人。
三月底,鹽的收入又漲了。毛玠把賬本送到呂布帳中,厚厚一摞,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每一筆鹽的進出。呂布翻了翻,看不懂,交給荀彧看。荀彧看了半個時辰,合上賬本,說了一句“將軍,這個月的鹽稅收入超過了兩百萬錢”。呂布點了點頭。兩百萬錢,能買很多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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