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淅淅瀝瀝地下了一夜,直到清晨還沒有停。呂布從縣衙出來,撐著傘往書院走去。他每天這個時候都會去書院看看,不是為了聽課,是為了看蔡文姬。看她坐在講堂上教學生們彈琴,看她低頭寫字時垂下來的頭髮,看她笑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的樣子。今天也不例外,但他剛走到書院門口,就覺得不對勁。院子裡很安靜,沒有琴聲,沒有讀書聲,連平時在院子裡追逐打鬧的孩子們都不見了。
他加快腳步,走進講堂。講堂裡空蕩蕩的,學生們不在,琴也不在。他愣了一下,轉身往蔡邕的住處走去。蔡邕住在書院後面的一間小屋裡,屋子不大,但很整潔。門口站著兩個學生,眼眶紅紅的,看見呂布來了,連忙讓開。呂布推開門,看見蔡邕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發紫。蔡文姬坐在床邊,握著父親的手,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貂蟬站在她身後,手搭在她的肩上,輕聲說著什麼。
“蔡先生怎麼了?”呂布走到床邊。
蔡文姬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她說父親昨夜受了風寒,發了高燒,燒了一夜,退不下去。大夫來看過了,說是舊疾復發,恐怕……她沒有說下去,低下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呂布蹲下來,看著蔡邕的臉。那張臉他很熟悉,清瘦,方正,三縷長髯,總是帶著溫和的笑。此刻,那張臉上沒有笑,只有痛苦和疲憊。
“蔡先生。”呂布輕聲叫了一聲。
蔡邕的眼皮動了動,慢慢地睜開了。他看見呂布,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呂布握住他的手,說先生別說話,好好養病。蔡邕搖了搖頭,手指在呂布的手心裡畫了幾下,像是在寫字,又像是在比劃。呂布看不懂,但蔡文姬看懂了。她說父親要紙筆。
貂蟬連忙從案几上拿來紙筆,放在床邊。蔡邕掙扎著坐起來,蔡文姬扶著他,把紙墊在硬板上,塞在他手裡。蔡邕握著筆,手在發抖,字寫得歪歪扭扭,但還能辨認。他寫了一行字:“將軍,老夫不行了。文姬託付給將軍。”呂布看著那行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他點了點頭,說先生放心,呂布在,文姬就在。
蔡邕又寫了一行字。“書院,不要散。”呂布說書院不會散,呂布會接著辦。蔡邕笑了笑,笑得很淡,但很滿足。他把筆放下,閉上了眼睛。蔡文姬撲在父親身上,終於哭出了聲。那哭聲不大,悶悶的,像是在喉嚨裡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貂蟬也哭了,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出聲。呂布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打在樹葉上,打在屋頂上,打在心上。
蔡邕在三天後走了。那天雨停了,天邊掛著一道彩虹。蔡文姬沒有哭,她跪在靈前,燒了紙,磕了頭,然後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看著那道彩虹,看了很久。呂布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他知道,她在跟父親告別。
貂蟬在靈堂裡幫著收拾,把蔡邕生前用的筆、墨、紙、硯一一收好,放進一個木箱裡。她說這些東西要留著,以後給學生們看,讓他們知道蔡先生是什麼樣的人。蔡文姬轉過身,看著貂蟬,說姐姐,謝謝你。貂蟬搖了搖頭,說文姬妹妹不用謝。
蔡邕的葬禮很簡單,沒有大肆操辦,沒有請和尚道士超度,只是飛騎營的將士們來鞠了幾個躬,書院的孩子們來磕了幾個頭。呂布親手寫了輓聯,掛在靈堂兩側。“一代大儒,千秋筆墨。”字寫得不好看,但很用力。蔡文姬看著那副輓聯,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葬禮結束後,蔡文姬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出來。貂蟬去敲門,她說想一個人待一會兒。貂蟬沒有勉強,退回來,坐在院子裡,守著她。呂布從校場回來,聽說蔡文姬把自己關在屋裡,走到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敲門。他知道她需要時間,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夜裡,蔡文姬的屋裡亮著燈。呂布坐在縣衙裡,看著那盞燈,心裡放心不下。他站起來,走到書院,敲了敲門。裡面沒有聲音。他又敲了敲,還是沒有聲音。他推開門,走了進去。蔡文姬坐在案几前,手裡拿著一卷竹簡,在抄書。她的眼睛紅紅的,但手很穩,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她看見呂布進來,放下筆,說文姬給將軍倒茶。
呂布說不用,他在她對面坐下來,看著她。文姬,你父親走了,書院還在。你父親的學生還在,你父親的琴還在,你父親的書還在。他沒有走,他活在你們心裡。
蔡文姬低下頭,眼淚無聲地滑落。她沒有擦,就那麼坐著,任由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呂布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很瘦,骨節分明,但握得很緊。
“將軍,文姬沒有父親了。”
“你還有我。”
蔡文姬抬起頭,看著呂布的眼睛。那眼裡有淚光,有感激,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低下頭,把臉埋在呂布的手心裡,哭了出來。這一次,她沒有壓抑自己,哭得很大聲,哭得很傷心。呂布沒有動,讓她哭,讓她把心裡的苦都哭出來。
貂蟬站在門口,聽見哭聲,沒有進來。她轉過身,靠在牆上,也哭了。她哭蔡邕,哭蔡文姬,也哭自己。她也沒有父親了,她的父親死在了洛陽,死在了亂軍之中。她連他的屍骨都沒有找到。
蔡文姬哭了很久,哭累了,靠在呂布的肩膀上,睡著了。呂布沒有動,讓她靠著。他怕一動,她就會醒。貂蟬走進來,拿了一件披風,輕輕地蓋在蔡文姬身上。她在呂布旁邊坐下來,也靠著他的肩膀,閉上了眼睛。
三個人就那麼坐著,坐了很久。屋裡的燈油燃盡了,火苗跳了幾下,滅了。黑暗中,只有呼吸聲,只有心跳聲,只有遠處黃河的水聲。
天快亮的時候,蔡文姬醒了。她發現自己靠著呂布的肩膀,臉一下子紅了。她坐直了身子,攏了攏頭髮,說文姬失態了。呂布說沒有,文姬累了,應該休息。
蔡文姬站起來,走到案几前,拿起那捲竹簡,遞給呂布。說文姬抄完了,這是最後一卷。呂布接過來展開一看,是《詩經》中的《大雅》,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是在刻字。他問她,抄了多少卷。蔡文姬說三百零五卷,一卷不少。
呂布沉默了片刻。“文姬,你父親臨終前,把書院託付給我。我不會辦學,但我會找人辦學。蔡先生的學生,願意留下來的,繼續教。不願意留下來的,發路費回家。書院的孩子們,繼續讀書,不收束脩。”
蔡文姬看著他,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將軍大恩,文姬沒齒難忘。”
呂布扶她起來。“你不用謝我。你父親幫了我很多,我幫他,是應該的。”
蔡文姬點了點頭。
貂蟬端著一碗熱粥走進來,放在案几上。說文姬妹妹,喝碗粥,暖暖身子。蔡文姬端起來,喝了一口。粥是用黍米和紅棗煮的,稠稠的,甜甜的,熱乎乎的。她喝完了,把碗還給貂蟬,說姐姐,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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