穎水兩岸的柳樹已經黃了,風一吹,葉子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水面上,隨著水流漂向遠方。劉備站在岸邊,看著那些漂走的葉子,心裡也像那些葉子一樣,空落落的,沒有著落。許昌沒有攻下來,三千精兵死在了城下,他自己也落了一身的傷——手臂上被流矢劃了一道口子,包紮著布條,隱隱作痛。諸葛亮在他身後站了很久,等到他終於轉過身來,才緩緩搖了一下羽扇,說皇叔,回襄陽吧。這裡不是久留之地。
劉備點了點頭,翻身上馬,沒有回頭。
退兵的隊伍拖得很長,傷兵躺在牛車上,呻/吟聲此起彼伏。關羽走在最前面,青龍偃月刀上的缺口被夕陽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前方,不看兩旁,也不看身後。張飛走在最後面,丈八蛇矛扛在肩上,不再罵了。趙雲走在中間,面色平靜,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劉備夾在隊伍的中間,的盧馬一步一步地走,他握著韁繩的手時緊時鬆,像是在跟什麼無形的對手較勁。諸葛亮策馬在旁邊,也不說話。
回到襄陽時,城門口已經站滿了迎接的百姓。他們不知道前方打了敗仗,只知道皇帝回來了,以為凱旋歸來。有人舉著鮮花,有人端著酒碗,有人跪在地上高呼萬歲。劉備沒有下馬,只是朝他們揮了揮手,然後徑直穿過城門,往宮中去了。他的臉上沒有笑容,連勉強的笑容都沒有。百姓們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關羽回府後,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誰都不見。他的副將端了飯去,他不吃。張飛來了,他也不開門。張飛急了,用腳踹門,門板被他踹得咣咣響。關羽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悶悶的,像是從一口井裡冒上來的。三弟,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張飛停下來,沒有再踹。他站在門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站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趙雲沒有回府,直接去了軍營。他還有兩千多兵要安置,傷兵要送醫館,陣亡的弟兄要造冊,撫卹要發放。他在軍營裡忙了整整三天,沒有閤眼。他的兵們看著他的背影,覺得這個人好像永遠不會累。
諸葛亮在宮中陪著劉備,兩個人關著門談了很久。劉備坐在案几後面,面前攤著那張許昌的地圖,硃筆畫的圈已經幹了,顏色暗得像乾涸的血。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無意識地划著,像是在描那些朱圈的邊。
“孔明,你說,我是不是老了?”
“皇叔不老。皇叔只是太急了。”
劉備苦笑。“不急不行。呂布在鄴城一天天壯大,曹丕在薊城也站穩了腳跟。我再不急,就沒有機會了。”諸葛亮放下羽扇,正色道,機會不是等來的,也不是急來的,是創造出來的。皇叔這次打許昌,雖然沒有打下來,但讓曹丕知道了皇叔的實力,也讓呂布知道了皇叔的決心。他們以後再也不敢小看皇叔了。皇叔回到襄陽之後,可以重整旗鼓,訓練新兵,積攢糧草。等到時機成熟,再北伐不遲。
劉備抬起頭,看著諸葛亮,說孔明,你說得對。從明天開始,全軍整訓。關羽練步兵,張飛練騎兵,趙雲練水軍。我要在一年之內,練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隊伍。諸葛亮搖著羽扇,說一年太短,皇叔至少需要兩年。劉備說那就兩年。
關羽在府中關了自己三天。第三天傍晚,他終於打開了門。他走出來的時候,鬍子梳得整整齊齊,鎧甲擦得鋥亮,青龍偃月刀也被重新打磨過了,刀刃上的缺口全部補好了,像新的一樣。他提著刀,直接去了軍營。他的兵們看見他,先是一愣,然後齊刷刷地站了起來。關羽走到校場中央,把青龍偃月刀往地上一頓,刀尖入土三寸,聲音洪亮:“從今天起,重新練。練不好,不許吃飯。”
張飛在軍營裡喝酒,沒有像以前那樣喝得爛醉。他端著一碗酒,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要把那些不甘和憤怒都嚥進肚子裡。他的兵們也端著碗,學著他的樣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沒有人說話,只有酒碗碰撞的聲響。張飛喝完了碗裡的酒,把碗摔在地上,啪的一聲碎了。他站起來,大聲喊道:“從明天開始,重新練。練不好,老子砍人!”
趙雲在江邊訓練水軍。他的兵已經能在漢江裡遊一個來回了,水性好的甚至能在水下憋氣半盞茶的功夫。趙雲站在岸邊,看著那些在水中起伏的身影,面色平靜。他不急,不躁,不罵人,只是耐心地糾正每一個動作。他的兵跟著他,心裡踏實。
訊息傳到鄴城,呂布正在縣衙裡與賈詡商議軍務。張遼把密報遞過來,說劉備回到襄陽了,開始重新整軍,關羽、張飛、趙雲都在加緊訓練。呂布看完密報,沒有評論,只是把密報摺好放在案几上。賈詡說將軍不擔心?呂布說擔心什麼?劉備在練,我也在練。他練他的,我練我的。看誰練得快,看誰練得好。
賈詡點了點頭。
貂蟬從院子裡走進來,手裡提著一盞紅燈籠。她把燈籠掛在縣衙門口,退後兩步,看了看,又調整了一下位置。她走到呂布面前,說將軍,劉備又在練了,將軍怕不怕?呂布說不怕。他練他的,我練我的。貂蟬低下頭,嘴角微微上揚。她說民女不懂打仗,但民女知道,將軍不怕,飛騎營就不怕。
呂布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蔡文姬從書院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蓮子羹。她走到呂布面前,說文姬做的,將軍嚐嚐。呂布接過來喝了一口,甜而不膩,入口即化。他看著她,說石頭怎麼樣了。蔡文姬說他最近開始練字了,寫了一篇《勸學》,寫得歪歪扭扭,但意思是對的。呂布說那就好。
他轉過身,望著南方的天空。襄陽的方向,劉備在練兵,關羽在磨刀,張飛在摔碗,趙雲在訓水軍。他們都在等著他。他不能讓他們等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