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的秋天很短,像一口氣還沒來得及喘完,冬天就來了。北風從太行山上灌下來,裹著雪沫子,打在城牆上沙沙作響。城裡的糧倉早就空了,士兵們每天只能領到一碗稀粥,粥是黍米和樹皮一起煮的,顏色發黑,喝下去嘴裡發苦。百姓們更慘,連稀粥都沒有,有人在挖草根,有人在剝樹皮,有人在偷偷地吃土。吃了土的人拉不出來,死在巷子裡,屍體被拖到城外,扔進護城河裡。
曹丕坐在宮中,面前擺著一碗粥,粥已經涼了,他沒有喝。他的鬍子好久沒有颳了,亂糟糟地堆在下巴上,眼睛裡全是血絲。他每天都會問一句“呂布撤兵了嗎”,得到的答案永遠是一個字“沒”。呂布不走,他的兵就在城外,圍著鄴城,像鐵桶一樣。他出不去,外面的人也進不來。
曹仁每天都會上城巡視,從東門走到西門,從西門走到北門,再從北門走回南門。他的兵越來越少,城牆上站崗計程車兵已經從原來的三班倒變成了一班連軸轉,有人站著站著就睡著了,摔下城牆,傷筋動骨。曹仁不罵他們,只是把他們扶起來,讓他們靠在垛口上歇一會兒。他自己已經不歇了,每天睡不到兩個時辰,眼睛下面掛著兩團烏青。
夏侯惇的傷還沒有好利索,但他也上了城牆。他的左臂還吊著繃帶,右手裡提著一杆長槍。他站在城門樓子裡,望著城外那些密密麻麻的飛騎營營帳,面無表情。夏侯淵蹲在牆角,用一塊破布擦他的刀,刀身已經卷了刃,他還在擦,像是在擦一件傳家寶。
城外的飛騎營大營裡,日子過得平穩而安靜。呂布沒有下令攻城,只是讓人在城外挖了三道壕溝,築了兩道壘牆,把鄴城圍得水洩不通。他的兵每天操練、吃飯、睡覺,輪班換崗,不急不躁。張遼有時候會騎著馬繞著城牆跑一圈,檢視城上的守軍情況,每次回來都向呂布彙報。曹仁的兵還在,但士氣低到了極點。城牆上的人影越來越少了,不是逃了就是死了。
呂布點了點頭,說你做得很好。
許攸裹著一件舊棉袍,坐在帳中,手裡捧著熱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抬起眼皮,說曹丕撐不了多久了。他的糧草已經吃完了,城裡的樹皮草根也快挖光了。再圍半個月,他就會自己開城投降。呂布端著茶杯,說他知道。許攸又說將軍打算怎麼處置曹丕。呂布放下杯子,說他還沒想好。
貂蟬從鄴城趕到了湯陰大營。她騎著馬,一身風塵,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布袋裡裝著新繡好的平安旗,紅底黃字,針腳細密,每一個筆畫都像刻上去的。她把旗遞給呂布,說將軍,鄴城冷,民女給將軍繡了面旗,掛在帳門口,擋風。呂布接過來,展開看了看,又摺好,遞還給張遼,說掛上。張遼接過旗,轉身掛在了帳門口。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紅色的布面上“飛騎”二字格外醒目。
呂布看著她,說你怎麼來了。貂蟬說文姬姐姐讓民女來的,說天冷了,將軍一個人在軍營裡,怕將軍冷。呂布摸了摸她的手,冰涼。他搓了搓,說回去告訴文姬,我沒事。貂蟬點了點頭,翻身上馬,又往河內趕去。她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中,那匹瘦馬跑得很快,像是在追趕什麼。
鄴城裡的情況越來越糟了。士兵們開始偷偷跑出城去投降,一開始是一個兩個,後來是十個二十個。曹仁抓了幾個,當眾砍了頭,掛在城牆上示眾。沒有人再敢跑了,但也沒有人願意打仗了。他們站在城牆上,目光呆滯地望著城外,像是已經死了,只是還沒有埋。
曹丕終於撐不住了。他讓人寫了一封信,蓋上玉璽,派一個老太監送出城去。老太監舉著白旗,哆哆嗦嗦地穿過護城河,走到飛騎營的營門口,跪在地上,把信舉過頭頂。張遼接過信,看了一眼,轉身進了大帳,把信遞給呂布。呂布接過來,展開,看了一遍,目光平靜。信上的字跡工整,語氣卑微,每一個字都像在求饒。曹丕說願意投降,願意交出鄴城,願意稱臣。只要呂布給他一條活路,他什麼都答應。
呂布把信放在案几上,看著帳外的風雪,久久沒有說話。
“校尉,您打算怎麼回?”張遼問。
呂布沉默了很久,最終說了一句話。“讓他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