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來的時候，河內的田野像被一把巨大的梳子梳過，整齊，金黃，麥浪一層接一層，從屯田區的東頭一直鋪到西頭。魏續站在田埂上，手裡攥著一把剛割下來的麥穗，穗子沉甸甸的，粒粒飽滿，在陽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他數了數穗上的麥粒，又掐了一粒放進嘴裡嚼了嚼，點了點頭，轉身朝縣衙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在田埂上被曬乾的泥塊上，發出細碎的碎裂聲。
呂布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新送來的軍報，還沒來得及看，就聽見院子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魏續的聲音，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像是壓著什麼，但尾音還是從嗓子裡溢了出來：“將軍，今年屯田的收成出來了。”呂布放下軍報，抬頭看著他。魏續站在門口，臉上沾著灰，衣襬上還掛著幾根草屑，手裡攥著那把麥穗，他把麥穗放在案几上，說“末將算過了，每畝比去年多收了兩成。”他擦了擦額角的汗，又說了一句，“屯田區加在一起，總共收了四萬五千石，比去年多了一萬石。加上各縣的存糧，足夠五萬大軍吃兩年。”
呂布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伸手拿起案几上那幾穗麥子，在手心裡掂了掂，穗子比他想象的重，飽滿，落在掌心裡沉甸甸的，像握著一樣實實在在的東西。他放下麥穗，看著魏續，說了一句：“辛苦了。”魏續咧嘴笑了一下，說末將不辛苦，種地的人辛苦。他站了一會兒，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院子。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過頭來，像是想起什麼還沒說完，頓了一下，才開口：“對了，渠尾那段末將也帶人修好了，灌了水試過，不漏了。”呂布點了點頭，魏續的身影這才消失在門口。
當天下午，呂布去了一趟糧倉。倉房是去年冬天新蓋的，青磚牆，厚實，屋頂鋪了雙層瓦片，簷口修了排水溝。倉門敞開著，裡面堆滿了裝好封口的麻袋，碼得整整齊齊，一排一排地從地面一直壘到房梁。空氣裡瀰漫著乾燥的穀物香氣，混雜著麻袋纖維和塵土的氣息，像一道看不見的牆。呂布走進去，在一排麻袋前面停下來，伸手拍了拍其中一袋，袋面硬實，裝得很滿。他沿著糧倉走了一圈，數了數垛數，又看了看角落裡的防潮措施，確認沒問題，才轉身走出來。
門口的場上，幾個正在卸糧的民夫見到他，遠遠地就停了手，朝他彎了彎腰。呂布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繼續。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倉庫外的臺階上，目光掠過場的邊緣，落在那片剛剛收完的田地上，茬口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像被慢慢撫平的地毯。倉前的空地上陽光鋪得很滿，連青磚縫裡的苔蘚都曬乾了，踩上去像踏在龜裂的舊土上，乾燥而篤實。
蔡文姬在傍晚來到書房時，手裡端著一碗剛煮好的蓮子羹。她把碗放在案几上，看了一眼攤在旁邊的那把麥穗，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文姬今天去屯田區看了，田裡收得差不多了。魏續將軍說今年是屯田以來收成最好的一年。”呂布端起蓮子羹喝了一口，說魏續已經來報過了。蔡文姬坐下來，說石頭也去了，跟著大人們一起捆麥子，手上磨出了水泡，他也沒吭聲。呂布說他想學種地？蔡文姬說文姬覺得，他是想學怎麼幹活。呂布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碗裡的羹。
入秋後的夜晚，風已經有了涼意。呂布沒有去校場，也沒有留在書房裡繼續看軍報。他搬了一把竹椅，坐在院子裡的槐樹下面。月亮正圓，光從枝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滿碎銀色的光斑。他坐了很久，沒有說話，也沒有想太多事。他只是在想，明年的這個時候，糧倉會比現在更滿。
貂蟬從廚房端了一杯熱茶出來，走到他面前，把茶遞過去，在他旁邊的石墩上坐了下來。他沒有接話，她也沒有再開口。兩個人就那麼坐著，聽了一會兒牆外田野裡的蟲鳴。風聲穿過樹冠，把幾片半黃的葉子吹落下來，落在青磚地上，輕輕擦出一聲極短的響動。遠處，糧倉那邊還有人在卸最後一車糧，燈火晃動了一下，又穩住了，像一盞被風吹過卻沒有熄滅的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