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後的第一場雪落在幷州的官道上。雪不大,但密,一片接一片地飄下來,覆在枯草和碎石上,像一層正在慢慢變厚的白布。陳宮騎著一匹灰馬,沿著官道往南走,沒有帶隨從,沒有帶行李,只有腰間一箇舊布囊,裡面裝著幾卷竹簡和一把換洗的衣服。他穿著厚厚的棉袍,領口豎起來,擋住迎面吹來的風。馬蹄踩在剛落的雪上,發出輕微的噗噗聲,像是雪底下有細小的氣泡在裂開。
他離開晉陽城的時候,天還沒亮。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在城門口對守城計程車兵說了一句“我去河內一趟,過些日子回來”。守城計程車兵認得他,沒有多問,開啟側門放他出去了。陳宮策馬走出城門,回頭看了一眼晉陽城的輪廓,城牆在晨霧中顯得比平時低矮一些,像一座正在慢慢沉入地平線的舊宅。他看了一會兒,轉過頭,繼續往南走。
雪下了整整一天,傍晚時分才停。陳宮在一處廢棄的驛站裡歇腳,把馬拴在廊柱下,餵了一把乾草,自己坐在門檻上,從布囊裡掏出一塊幹餅,掰開泡在熱水裡,等餅軟了,一口一口地吃。驛站裡已經沒有別人了,屋頂有幾處漏雪,風吹過時,屋裡比屋外還要冷一些。他吃完餅,收拾好布囊,靠著牆壁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傍晚,陳宮到達了河內。他在城門口下馬,牽著韁繩走過城門洞,守城計程車兵認出了他,沒有攔,只是朝裡面喊了一聲“陳先生來了”。呂布正坐在縣衙正堂裡,和陳宮隔著一張案几,面對面坐著。案几上放著兩杯熱茶,茶已經續過一次了,他望著陳宮,說了一句:“從晉陽到這裡,走了幾天?”陳宮說:“走了四天,路上下了場雪,耽誤了一些時辰。”呂布把茶碗往陳宮那邊推了推。陳宮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說別的,把茶碗放回案几上。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像是都不急著開口。呂布先打破了沉默:“幷州那邊怎麼樣?”陳宮說幷州一切都好。張楊在雲中守邊,沒有出過差錯。牽招在雁門,去年秋天增了五百新兵,訓練已經差不多了。晉陽城裡的糧倉已經填滿了,入冬前又存了一批。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落筆時換了一支更細的筆:“末將這次來,是想當面跟將軍說一件事。”
陳宮說他這次離開晉陽,不打算回去了,他想留在河內,留在呂布身邊。他在幷州待了好幾年,把該穩的都穩住了,該守的都守住了。現在幷州已經不需要他時刻盯在那裡了,而河內這邊,呂布需要的人手會越來越多。他想在呂布身邊待著,哪怕只是替呂布整理文書、清點地圖,也比待在晉陽有用。說完,他沒有再補充,像是在等呂布接住這句話。
呂布聽完沒有說話。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看了陳宮一眼,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案几上那盞燈火上,說了一句:“幷州那幾年,辛苦你了。”陳宮說將軍言重了,末將做的都是分內的事。呂布像要把那句話說穩了再推進:“你既然來了,就別走了。”
陳宮沒有再客氣,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有些涼了,但他沒有放下,又喝了一口,說:“將軍打算什麼時候迎獻帝?”呂布說:“開春之後。”陳宮說:“那末將正好可以趕上。迎獻帝的事,末將有些想法。”呂布說:“你先歇幾天,不著急。”陳宮說:“不累。”
呂布讓張遼給陳宮安排了住處,就在賈詡隔壁的院子裡。陳宮放下布囊,站在院子裡看了一圈,院牆是新砌的,牆根下還堆著沒用完的磚,臺階前有一棵新栽的棗樹,枝幹很細,像是今年秋天剛種下的。他站了一會兒,走進屋裡,把布囊放在榻邊,坐下來,把腳邊的炭盆撥了撥,火苗跳起來,照亮了他的側臉。
蔡文姬在傍晚端著一碗熱湯走到陳宮的院子門口,沒有進去,只是把湯碗放在門檻旁邊的石墩上,朝屋裡說了一句:“陳先生,天冷,喝碗湯。”門沒有關緊,陳宮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隔著門縫,帶著炭火的微光:“多謝夫人。”蔡文姬轉身走了,腳步沒有停留。陳宮在屋裡聽見那串遠去的腳步聲,等聲音徹底消失之後才起身開門。他端回湯碗,坐下來喝了一口,湯是羊肉湯,加了薑片和幾顆枸杞,喝進肚子裡,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陳宮喝完湯,把碗洗乾淨倒扣在案几上,吹滅了燈。
那一夜,河內的雪又下了起來,比白天的那場更大。院子裡的棗樹枝被雪壓彎了,又彈起來,反覆好幾次。天亮之後,呂布從書房裡走出來,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院子裡那層新雪。雪面上還沒有腳印,平平整整的,像一張還沒落筆的紙。遠處陳宮的院子裡有炊煙升起來,細細的一縷,在晨光中直直地往上升,被風吹散了,又聚起來。他正順著那縷煙的方向望過去,身後傳來腳步聲,賈詡推門出來了,看他一眼,沒有多言,只順著他的目光也望了望那縷炊煙,也站了片刻。雪還在落,他們誰都沒有撐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