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宮在河內住下來的第五天,雪停了。早晨的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院子裡的積雪上,白得刺眼。呂布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碗熱粥,沒有喝,看著院子裡那棵棗樹上的雪正一片一片往下掉,細碎地落在青磚地上,像有人在慢慢地抖落一件舊衣。陳宮從隔壁院子的門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幾卷竹簡,走到廊下,沒有寒暄,把竹簡放在廊欄上,說:“將軍,末將把幷州這幾年積累的屯田、邊防、戶籍記錄整理了一份,將軍有空看看。”呂布放下粥碗,拿起其中一卷展開看了一會兒,內容很細,每一條後面都標註了年份和資料,像一冊正在逐漸填滿的簿冊,筆跡工整,沒有塗改痕跡。他放下竹簡,說:“這麼多,你幾天就整理完了?”陳宮說不難,這些都在心裡放著,只是寫出來而已。呂布說了一句:“辛苦你了。”
上午,呂布在正堂裡召集了一次議事。來的人不多,徐庶、荀彧、賈詡、陳宮,加上張遼和毛玠。幾個人圍坐在堂中,中間的地上鋪著一張新畫的天下地形圖。呂布站在地圖旁邊,把賈詡之前提的三件事重新說了一遍,然後說了一句:“迎獻帝的事,開春之後辦。我已經派人去洛陽那邊盯著了,等路通了就動身。”賈詡點了點頭,像是在心裡那幅圖上沿著呂布的話走了一遍,確認路線沒有偏移。
陳宮開口了,他沒有看地圖,目光落在徐庶身上,聲音不急:“獻帝迎回來之後,不能讓他住在鄴城,也不能讓他住在河內城中心。最好在城外單獨闢一處地方,給他建一座行宮。離得近,能看得到,又不至於被人說將軍把天子關在宮裡。陳宮這番話說完,目光才從徐庶身上移開,像交了一卷已經校驗過的底冊,等呂布接過去歸檔。賈詡沒有開口,但微微點了點頭。
徐庶接過了話頭,說行宮的位置可以在河內城西選一塊地,那裡地勢高,離官道不遠,既方便往來,也不擾民。荀彧補充說,行宮不必建得太大,夠住就行。太大了,反而容易惹人議論。毛玠在旁邊做記錄,寫得很快,筆尖在竹簡上沙沙地響,沒有抬頭。呂布站在地圖旁邊,聽他們說完,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人再補充,說:“那這件事就這麼定了。選址、動工的事,毛玠你來安排。具體怎麼做,你們商量著辦。”
散會之後,眾人陸續離開,堂中只剩下呂布和兩個還坐在原處的人。賈詡正收起自己面前那捲並不存在的文書,像是確認了每一個字都已經落進土裡,才慢慢站起身;陳宮則坐在原地未動,目光沿著地圖上那條尚未標註的路線重新走了一遍。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正堂。院子裡的積雪已經開始化了,沿著牆根流成一道細小的水痕,像一段尚未被記錄下來的政論。
傍晚,呂布站在縣衙門口的臺階上看了一會兒落日。遠處的田野被雪覆蓋著,泛著灰白色的光,地面上還覆著薄薄的殘雪,踏上去只留一層淺淺的印痕。他收回目光,轉身往裡走時,看見蔡文姬正站在廊下往這邊看,懷裡抱著一件剛縫好的冬衣。她朝他笑了笑,沒有把衣服遞過來,只是抱著那件衣服,像替他收著一個還不需要穿上的承諾。呂布沒有走過去,隔著一整院子的暮色,朝她點了點頭,然後轉回書房方向。陳宮的腳步聲剛從廊柱後消失了,貂蟬從廚房端著一盞溫著的茶走過,簷下的冰凌在暮光裡垂著,遲遲沒有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