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乾淨那天,呂布去了官渡。他沒有事先派人知會,是臨時起意,騎上赤兔馬就出了河內城,只帶了兩個親衛。張遼正在關中,魏延在酸棗,牛輔在河東,張合守著薊城,高順是離他最近的一個。他沿著官道一路往南,馬蹄踏在溼潤的泥土上,留下淺淺的印跡,路兩旁的田地裡已經有人在地裡翻土了,他們在為新一季的耕種做準備。
官渡壘牆上,高順正蹲在垛口旁邊,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正在慢慢磨一柄長槍的槍尖。他聽見馬蹄聲,抬頭看了一眼,看清來人後放下手裡的東西,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從牆頭走下來,在壘牆的臺階上迎住呂布,說了一句:“將軍怎麼來了?”呂布翻身下馬,說過來看看。高順沒有多問,側身讓開路,帶著呂布往壘牆上走。兩個人沿著牆走了一段,在一個缺口處停下來。呂布扶著垛口朝南望去,那邊是曹操的地盤,如今已經沒什麼人了。
“南邊最近有沒有動靜?”呂布問。
高順說沒有。曹操的舊部散的散、降的降,剩下幾個在許昌附近的小股勢力,也掀不起浪來。呂布點了點頭。他在垛口邊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牆磚的接縫,灰漿乾得很結實,磚面平整,沒有鬆動。他說:“這牆修得不錯。”高順說去年秋天重新加固過,加厚了一層。呂布站起來,在高順的營地裡走了一圈,看了新兵的訓練,看了糧草存放的地方,看了箭樓上的弩機。高順跟在他身後,沒有解釋,也沒有彙報。他只是跟著,呂布停他就停,呂布問他就答。
在營地的東頭,新兵們正在練習格鬥,兩人一組,手持木刀,你來我往地劈砍。落地的力道撞在土裡,揚起薄薄的灰塵。動作還有生澀,但已經有了章法,不像幾個月前那樣亂揮一氣了,像一把還沒開刃的刀,已經有了形。呂布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評價,轉身對高順說了一句:“月底之前,從新兵裡挑出一批人來,補充到陷陣營。”高順說已經在挑了,挑了三十多個,再練半個月就能進隊。呂布點了點頭。
離開官渡之前,呂布在壘牆下的空地上站了一會兒,拍了拍高順的肩膀,說了一句:“你辛苦了。”高順說末將不辛苦。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比剛才低了半拍:“將軍,張遼什麼時候回來?”呂布說快了,等他那邊的事理順了就會回來。高順沒有再問。
呂布上馬的時候,赤兔馬前蹄刨了一下地面,像是急著要跑。他勒了一下韁繩,又鬆開,在馬上回頭朝高順揮了一下手,像一片被風送回原處的落葉。高順站在壘牆下,看著他沿著官道往北走了,直到那匹紅馬變成官道上一個小小的點,才轉身上了壘牆。
回到河內時已經是傍晚了。呂布沒有直接回縣衙,先去了城西的新兵營。營地裡的火把已經點起來了,橘黃色的光在暮色中連成一排,把泥地上的影子拉得細長。幾百個新兵正列隊跑步,腳步整齊地踏在地面上,揚起一片薄塵。呂布站在營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在他背後,遠處的田野在暮色中起伏著,像一面被風微微掀起又放下的舊旗。
張遼的信是在三天後到的。信寫得不長,說長安城的秩序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李傕和郭汜的殘部也沒有再回來,他在城外留了兩千駐軍,自己打算帶剩下的三千騎兵回河內。呂布看完信,摺好放進木匣裡,沒有寫回信,但他在心裡替他在棋盤上落了一顆看不見的棋子。張遼回來的時候,那一顆棋子才真正落穩。
高順不常說話,張遼偶爾說幾句沒頭沒尾的話,魏延會在酒後紅著臉拍桌子說自己能打下任意一座城。這些人各自站在不同的地方,像田埂上錯落插下的樁,線一拉,田壟就直了。呂布不必每天去看他們,但知道他們都在那裡。風穿過校場,把旗角的穗子吹得微微揚起。遠處的天色暗下來,灰藍中滲著一層薄薄的橙紅,像是有人在天邊用舊布蘸著顏色抹了一道,沒有再補第二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