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布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個上午。面前攤著幾卷空白的黃絹,旁邊擱著獻帝的玉璽,玉璽的印泥已經調好了,硃紅色的,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他沒有急著落筆,也沒有急著蓋印,像是要先在心裡把那些話過一遍,等它們安穩下來再落筆。
賈詡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沒有催。陳宮站在門口,揹著手,望著院子裡那棵正在落葉的棗樹,也沒有催。呂布終於拿起筆,在第一卷黃絹上寫下了一行字:“奉天子詔,敕令天下諸侯,各守疆土,不得相侵。”他的筆鋒不算秀麗,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寫完之後他停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然後拿起玉璽,蘸了印泥,端端正正地蓋在了落款處。玉璽落下的聲音很輕,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漣漪沿著黃絹的紋路緩緩散開。
詔書寫了三份。一份發往兗州,給曹操。一份發往益州,給劉備。一份發往江東,給孫權。措辭大致相同,都是奉天子之命,勸誡各方罷兵休戰,恢復漢室舊制。但每一份的末尾都加了一行不同的字,給曹操的那一行寫著“曹將軍久鎮兗州,功勳卓著,宜守舊地”,給劉備的那一行寫著“劉皇叔漢室宗親,當以社稷為重”,給孫權的那一行寫著“孫將軍據守江東,保境安民,亦是忠臣”。字不多,但每一句都像一枚預先磨好的楔子。
詔書封好之後,呂布沒有立刻讓人送出。他先讓郭奕把三封詔書的抄本各謄了一份,分別送到賈詡、陳宮和徐庶手中。三個人看完之後,沒有提出修改意見,只是各自把抄本收好,像是那幾行字已經找不到需要修正的地方了。賈詡在自己那份抄本的邊緣停頓了一下,又移開了目光。呂布這才讓信使出發,三路同時動身,一騎往東,一騎往南,一騎往西南。
詔書送出去的第三天,曹操的回信就到了。信很簡短,措辭客氣,說曹某謹遵天子詔令,兗州境內願與諸軍相安無事。信的末尾加了一句:“將軍在河內,操在兗州,隔河相望,願永為鄰好。”呂布看完信,沒有評價,把信紙摺好收進了木匣裡。他知道曹操不會真的遵守詔令,他只是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候翻臉。
劉備的回信來得晚一些,走了將近十天。信是諸葛亮代筆的,字跡清秀,措辭周密,回信中說皇叔在益州,遠隔山川,未能親赴河內朝見天子,心中不安。待蜀中諸事稍定,當遣使入京,恭聆聖訓。呂布看完信,遞給賈詡看了一遍,賈詡看完沒有說話,把信還了回來。呂布把信摺好,和曹操那封放在一起。他又想起諸葛亮寫的那句“遠隔山川,未能親赴河內朝見天子”,話裡的距離感像一堵還沒砌完的牆,留了門,但門扇是虛掩的。
孫權那封回信也到了,比劉備的快了兩天。信是魯肅寫的,內容比曹操和劉備的都實在。魯肅說吳侯願尊天子詔令,江東境內不會主動挑起戰事。又說吳侯聽聞將軍在河內屯田築城,甚是欽佩,若有機會,願與將軍當面一敘。呂布看完信,手指在最後那行“願與將軍當面一敘”上停了一下,然後收進木匣裡,像在確認一段路的入口是否已經清掃乾淨。
三封回信都到齊之後,呂布把它們按順序擺在了案几上,看了一會兒,沒有收起來。他知道這三封回信都只是開始。他們現在說得好聽,是因為各自都還沒有準備好。等他們準備好了,詔書上的字就只是一層紙了。
蔡文姬從書院回來時,看見那三封信還在案几上攤著。她沒有走過去看,只站在門口問了一句:“他們都回信了?”呂布說都回了。蔡文姬說都答應了?呂布說都答應了,但都留了餘地。蔡文姬沒有再問,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貂蟬這時端著一壺新茶從廊下走過來,進門時看到案几上那三封信,沒有停下腳步,只把茶壺放在案几角上,像在等那些信札自己從墨跡中長出新的枝節。
當天傍晚,呂布在城牆上看了一會兒落日,落日的顏色很淡,像是被一層薄雲濾過了,從天邊一直鋪到田野的盡頭。他站了一會兒,聽著遠處田野裡傳來的收工吆喝聲,短促而悠長,像暮色本身在收攏餘溫。他轉身走下城牆時,行宮那邊的炊煙正在暮色裡緩緩升起,又細又直,像一個正在成形的標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