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遼從長安送回來的信,是在一個陰天的午後到達河內的。信使在縣衙門口翻身下馬時,靴子踩進泥濘裡,濺起一灘泥水。他把信交給門房,只說了一句“加急”便靠在牆邊喘氣。呂布在書房裡接過信,展開看了一遍,沒有立刻放下,站在原地又看了一遍,像是要從那些字裡確認一件他一直在等的事終於發生了。信上說,李傕和郭汜在長安城內已經徹底撕破了臉,各自佔了半座城,中間那條朱雀大街成了戰場,兩邊的弓弩手日夜對射,路過的行人被流矢射死了好幾個,百姓已經開始往城外跑。
呂布把信紙放在案几上,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面的天灰濛濛的,風裡帶著雨前的潮氣。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出去。他穿過院子時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先把要去的地方在腦海裡走了一遍。
傍晚時分,呂布在正堂裡召集了賈詡和陳宮。他把張遼的信遞給他們傳看了一遍,說了一句:“長安亂了,比我們預想的快。”賈詡看完信,沒有立刻說話,像是先等那幾行字在腦海裡落定,才緩緩開口:“李傕和郭汜內亂是遲早的事。他們兩個人都不肯讓,又都沒有足夠的實力吃掉對方。現在打起來,只會兩敗俱傷。對將軍來說,反而是好事。”陳宮接過話頭,說張遼的信裡提到百姓在往外跑,這說明長安城裡的秩序已經維持不住了。李傕和郭汜只顧著爭地盤,沒有人管百姓的死活。
呂布問賈詡:“你覺得什麼時候該動?”賈詡想了想,說再等半個月。等他們打得差不多了,等跑出去的百姓已經把訊息散開了,等關中其他幾個縣的人也知道了長安已經守不住了。到那時候將軍再派人進城,就不費力氣了。陳宮點了點頭,像是在心裡把那半個月的刻度又對了一遍,確認沒有偏差。
第二天一早,呂布讓郭奕給張遼送了一封信,讓他繼續守在長安城外,不要進城,也不要介入李傕和郭汜的爭鬥。只要看著,把每一天的情況記下來,每三天送一次信回河內。寫完信後他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字:“百姓若往你這邊跑,收留他們。給口飯吃,別讓他們餓死。”然後把信封好,遞給了信使。
信使走後,呂布在縣衙門口站了一會兒,蔡文姬從書院回來,懷裡抱著幾卷書。她看見呂布站在那裡,臉色不像往常那樣平靜,走過去把書放在廊下的石階上,站在他旁邊說了一句:“將軍,出什麼事了?”呂布說長安亂了,李傕和郭汜在城裡打起來了。蔡文姬沒有追問,只是站在那裡,像是在確認那座遠方的城是否還能被修復。過了一會兒她彎腰抱起那幾卷書,說:“那將軍要派人去嗎?”呂布說再等等。
貂蟬在廚房裡煮了一鍋粥,粥里加了乾菜和幾片臘肉,香味從廚房飄到院子裡。她盛了一碗端出來,看見呂布和蔡文姬站在廊下說話,沒有走過去,把粥碗放在廊柱旁邊的石墩上,然後轉身回了廚房。
傍晚時分,呂布走進書房重新攤開了關中地圖。長安的位置被他用硃筆圈了一圈,圈不大,但顏色很重。他看了一會兒,又把地圖捲了起來。他知道這座城遲早會落到他手裡,但不是現在。有時候,等一陣子,比急於動手更有效,等那些互相撕咬的對手先耗盡力氣。夜風從窗外穿進來,吹動案几上那張還沒有收起來的信紙邊角,紙頁微微揚起,又落下去。
三天後,張遼的第二封信到了。信上說長安城裡的戰事已經持續了五天,雙方都沒有退讓的意思。李傕燒了城西的幾排民房,郭汜拆了東市的鋪面搭成防禦工事。百姓跑了大半,剩下的也都躲在屋裡不敢出門。信的最後他寫了一句:“末將收留了三百多逃出來的百姓,已經安置在城外臨時搭的棚子裡,糧草還能撐十天。”呂布看完信,把信紙摺好放進木匣,對站在門口的郭奕說了一句:“給張遼送一批糧草過去,夠吃一個月的。”郭奕領命轉身走了。
當天夜裡,呂布站在院子裡的槐樹下面,月光透過樹枝落下來,把地面照得斑斑駁駁。他想起張遼信裡那句“百姓跑了大半”,又想起幾個月前賈詡說的那句“關中像一堆乾柴”。乾柴已經燒起來了,火勢正在蔓延。他要做的不是衝進火裡,而是等火燒完,再進去撿那些沒有被燒燬的東西。風穿過院牆,吹動廊下那面“平安”旗的邊角,旗面在夜風中輕輕捲起又放下,像一個人正在夢裡翻身。呂布沒有再進書房,轉身走回內室。他知道長安的火還要燒一陣子,但火總會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