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使者在河內碰了釘子的訊息,像一片落葉掉進水裡,漣漪不大,卻沿著水面緩緩擴散開來。呂布站在行宮的工地外面,看著工匠們把最後幾根木樑架上屋頂,沒有急著進城,也沒有急著回縣衙。他在牆根下蹲了一會兒,用手捻了捻腳下的土,土質鬆軟,泛著潮氣。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沿著官道慢慢往回走。
迎天子這件事,他不是臨時起意。早在張遼拿下長安之前,他就已經在想這件事了。獻帝在洛陽廢墟中的訊息傳到河內的時候,呂布正在校場上看新兵訓練。他沒有立刻表態,也沒有急著派人去接。他等了一段時間,等到張遼的部隊在長安站穩了,等到虎牢關的城牆修好了,等到河內城西的那塊地平整好了,才開始派人向東搜尋獻帝的蹤跡。他等的不是時機,是路。路通了,人才走得過來。車駕能通行了,他才讓人沿著官道向東迎了幾十裡,把獻帝接到了河內城外早就預備好的住處。那不是臨時的安排,是他從入秋就開始謀劃的事。只是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賈詡曾經問過他一次:“將軍打算什麼時候接天子?”呂布當時正在看地圖,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等他有地方住了再說。”賈詡沒有追問。陳宮也問過一次,問得比賈詡更直接:“將軍接天子,是想用他的名號,還是想救他的命?”呂布放下手中的筆,看了陳宮一眼,目光平靜,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都有。”陳宮沒有再問。
曹操派程昱來要人的那天,呂布其實早就知道了。貂蟬的情報網比程昱的馬車快了三天,他把那份情報放在案几上,沒有收起來。程昱到的時候,呂布已經在那盞燈下坐了很久了,像是把程昱要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心裡先聽了一遍,才起身走出書房。
獻帝被安頓在城西的行宮裡已經有些日子了。行宮不大,前後兩進院子,正堂三間,廂房各兩間,院子裡鋪了青磚,種了兩棵棗樹。獻帝住進去的那天,呂布沒有去見他,只讓人送去了幾床新被褥和兩筐炭火,又安排了一個廚娘和兩個雜役。行宮門口沒有設重兵,只有兩個哨兵站在門廊下,腰間掛刀,目不斜視。獻帝站在正堂門口,看著那兩個哨兵,看了很久,轉身走回了屋裡。
第二天下午,呂布去了一趟行宮,站在前院裡向獻帝行了一禮,說了一句:“陛下在此安心住下,若有需要,隨時讓人來縣衙傳話。”獻帝坐在正堂裡,隔著一道門檻看著呂布,沉默了一瞬才開口:“呂將軍,朕在洛陽的時候,聽人說你正在修虎牢關。”呂布說是,虎牢關的城牆已經修好了。獻帝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呂布也沒有多留,拱手告辭,走出了行宮。他的腳步在青磚地上落得輕而穩,沒有回頭。那扇門在他身後合攏時,發出極輕的一聲。
蔡文姬是在行宮完工後的第三天,才第一次進去看的。她帶了幾卷書,是《詩經》和《尚書》的抄本,請守衛通報之後才走進正堂。獻帝正坐在案几前,面前攤著一卷開啟的竹簡,他抬起頭來,看見蔡文姬,像是認出了她,說了一句:“你是蔡邕的女兒。”蔡文姬說正是。獻帝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懷裡的書卷上停了一下,說:“你父親的書,朕在洛陽的時候讀過。”蔡文姬把那幾卷書放在案几邊上,說:“這是民女抄的副本,陛下若不嫌棄,留著閒暇時翻翻。”獻帝沒有推辭,伸手把那幾卷書拿過來放在手邊,說了一聲:“多謝。”
呂布騎馬從城外回來的時候,正好看見蔡文姬從行宮裡出來。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像是要轉身確認什麼,呂布沒有上前,遠遠地點了一下頭。她也遠遠地回了一下頭,便沿著官道往書院的方向走了。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和院牆的陰影疊在一起,像一面正在被風緩緩展開的軟帛。
當天傍晚,呂布在書房裡重新攤開了那張天下地形圖。地圖上,河內的位置被墨線圈了一道,行宮的標記已經添了上去,小小的一個點,像一枚剛被確認的棋子。他看了一會兒,沒有落筆再添什麼新內容。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吹動案几上那張地圖的邊角,像有人在遠處翻動一冊尚未合攏的舊卷。呂布伸手壓住紙角,把它撫平,然後慢慢捲了起來。
貂蟬從廊下經過時,看見書房的燈還亮著。她沒有進去,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透過門縫看到呂布正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幅捲了一半的地圖,手按在紙角上,像是剛落下最後一筆,又像是在等著什麼尚未成形的話落下來。她轉身走了,腳步聲在廊下漸漸輕了。院子裡的棗樹枝在月光下微微晃動,像一杆剛剛被放穩的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