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帝下旨追封蔡邕為太常之後的第三天,行宮那邊又送來了一封手諭。這一次不是詔書,是一封簡短的便箋,寫在一張素色的絹帛上,字跡端正,沒有加蓋玉璽。送來的劉公公把它交到蔡文姬手中時,低聲說了一句:“陛下說,請夫人進宮一趟,有些事想當面請教。”蔡文姬接過絹帛,展開看了一遍,摺好收進袖中,對劉公公說了一句:“民女明日一早去。”劉公公沒有多留,微微欠身,轉身走了出去。他走過廊下時,衣襬帶起一片已經乾透的落葉,沿著青磚邊緣滑了一小段,又停住了。
當天晚上,蔡文姬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手裡捧著那捲還沒有整理完的禮樂制度草稿,但沒有翻開。呂布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杯茶,也沒有喝。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油燈的光在案几上鋪開一團暖黃色的光影,把書頁和衣料的輪廓都照得柔和。蔡文姬把草稿放在案几一角,說了一句:“將軍,陛下明日召文姬入宮,說是有些事要請教。文姬想,應該是關於禮樂典制的事。”呂布放下茶杯,說需要我陪你去嗎?蔡文姬說文姬自己去就行。
第二天早晨,蔡文姬換了一身整潔的青色衣裙,頭髮重新挽過,簪了一支素銀簪,沒有帶多餘的東西,只帶著那捲已經整理好的禮樂制度草稿和一支備用的筆。行宮離書院不遠,她沿著城牆根走了一刻鐘就到了。門口站著兩個守衛,早已得了通報,見她來了便側身讓開。她走進前院時,聽見正堂裡有說話聲,有人在低聲交談,又有人在翻動書頁,像在比對著什麼。她站在臺階下等了一會兒,等裡面的聲音停了,才向守在門口的侍從示意了一下。侍從轉身進屋通報,片刻後掀簾請她進去。
獻帝坐在案几後面,手裡拿著一卷開啟的竹簡,看見蔡文姬進來便放下了那捲竹簡,示意她坐下。皇后坐在側位,是一位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穿著素色的常服,髮髻上只插了一支簡單的玉簪。她看見蔡文姬走進來時,目光帶著一種認真打量但又不過分直接的神情,像是想要記住來人的輪廓。獻帝沒有說太多客套話,先問了幾句關於太常寺舊制的問題,蔡文姬一一答了,都是她父親生前整理的舊典,她記得很熟。獻帝聽完之後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個關於朝會和祭祀儀節的具體問題,蔡文姬也答了,答得很穩,像是那些內容已經在她心裡放了很多年,只是這一次才真正開口說出來。
獻帝說完了正事,停頓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開口:“還有一件事。皇后身邊缺一位傅母,朕想請夫人擔任,教皇后禮樂典章,也算是為漢室的恢復出一些力。”皇后坐在側位,聽見獻帝提起她,稍微坐正了一些。蔡文姬站起來,先是謝了恩,然後說了一句:“陛下厚愛,民女不敢推辭。只是民女才疏學淺,怕辜負了陛下的信任。”獻帝說夫人不必過謙,這件事就這麼定了。蔡文姬沒有再推辭。
當天下午,蔡文姬正式以皇后傅母的身份,進入行宮。行宮東側有一間空置的廂房,被收拾出來作為她的臨時書房,案几上已經擺好了筆墨和幾卷空白的竹簡。皇后第一天來上課時有些拘謹,坐在案几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蔡文姬面前的竹簡上。蔡文姬沒有急著講,先問了她讀過哪些書,皇后說她讀過《女誡》和《列女傳》,也讀過一些《詩經》裡的篇章,但都是零散的。蔡文姬聽完後,拿起筆,在一卷空白的竹簡上寫了幾行字,說那我們從《關雎》開始講起。她的聲音比平時放慢了一些,像是特意給學生留出消化的餘地。皇后一開始有些不適應,但聽了幾句之後,漸漸放鬆下來。
呂布沒有去行宮,也沒有刻意打聽蔡文姬在宮中的情況。他每天照常去校場、看地圖、批文書。傍晚從城牆回來時,他會繞一段路,從行宮東側的牆根下走過,步子不快。那間廂房的窗戶朝著院牆方向開著,有時候能看見裡面有燈光透出來,有時候看不見,窗框是暗的。他看見燈亮著的時候會放慢腳步,在牆根下站一小會兒,再繼續往前走。貂蟬有一次在城門口遇見他,問他最近怎麼回來得比以前晚。呂布說去了一趟城西的屯田區,貂蟬沒有追問。
入宮後的第十天,蔡文姬在行宮門口遇見了楊彪。楊彪剛從獻帝那裡出來,手裡捧著一卷文書,看見蔡文姬便停下腳步,問了一句:“夫人,宮中的禮樂制度進展如何?”蔡文姬說文姬正在整理,已經有了初步的框架,等完善後再給楊先生過目。楊彪點了點頭,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老夫聽說夫人每天下午都要給皇后講一個時辰的課?”蔡文姬說是。楊彪說:“皇后聰明,學得快。她需要有人帶著,一步一步地走。”蔡文姬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夜裡,呂布在書房裡看一份關於明年春耕的規劃。蔡文姬從行宮回來時,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等燈從窗紙上透出來了才輕輕推開門。呂布抬起頭,看見她進來了,問了一句:“今天講完了?”蔡文姬說文姬講完了,皇后今天問了好幾個問題,比前幾天問的更多,說明她漸漸上路了。呂布合上規劃書,端詳了她片刻:“你最近瘦了。”蔡文姬愣了一下,像是不確定這句話是針對哪一邊的,然後低下頭說:“文姬不覺得。”她說完走進內室,換了衣裳出來時,呂布已經把燈調亮了一些,像在替一頁尚未寫完的課案補上它缺失的邊注。
行宮東廂的燈常常亮到很晚。皇后有時候會問一些超出禮樂範圍的問題,比如漢室舊制中哪些還能用,哪些需要改,哪些已經過時了。蔡文姬沒有迴避這些問題,她把自己知道的告訴皇后,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回去查了再告訴她。皇后聽完之後有時會沉默一會兒,像是在把那些話和自己的想法進行核對,然後說一句“文姬明白了”或者“文姬再想想”。蔡文姬收起書卷退出去時,步子不重,像在替一間剛剛熄燈的書房合上最後一扇窗。
呂布偶爾會在行宮東側牆根下多站一會兒,看著那扇窗裡的燈光在某個固定的時辰熄滅,然後沿著院牆外的青磚路慢慢走回縣衙。他知道蔡文姬在做的不是一件小事,她在替一個還不完整的朝廷鋪一層看不見的底座,像在替一片尚未標註邊界的土地描下它最初的輪廓。而他能做的,就是確保那些輪廓線不至於在成型之前,就被風吹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