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帝加九錫的詔書被呂布退回之後,行宮那邊安靜了幾天,但河內城內的氣氛卻在悄然變化。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舊臣開始派人打探訊息,有人寫來書信,有人託人傳話,有人乾脆收拾行李往河內趕。呂布沒有特意招攬他們,但也沒有拒絕他們。他把那些書信看了一遍,按內容分成了幾摞,讓郭奕登記造冊。徐庶建議他在城外劃一塊地給這些舊臣建臨時住所,以免擠在城中影響屯田區的水渠走向。呂布聽完後說了一句:“讓他們住在行宮旁邊的舊驛館裡,那裡地方夠大,修繕一下就能住人。”徐庶點了點頭,轉身去辦了。
第一批到達河內的舊臣有七八個人,大多是曾在洛陽和長安任過職的文官,年紀都不小了,穿著半舊的官袍,像是一路風塵僕僕趕來的。呂布在縣衙正堂接見了他們,沒有讓他們行大禮,只讓張遼搬了幾把椅子讓他們坐下,說了一句:“諸位遠道而來辛苦了。河內不比洛陽,地方小,條件簡陋,但吃住不會短缺。”那些舊臣紛紛拱手,有人還跪了一個,被呂布抬手攔住了。
其中一個叫楊彪的老人,曾在獻帝身邊擔任過侍中,年近七十,說話聲音不大,但語速清晰。他坐下後沒有寒暄,直接問了一句:“將軍,天子在河內,朝廷的體制如何恢復?百官如何安置?朝會如何舉行?”呂布說這些事正在逐步安排,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章程,舊制不必全盤照搬,但可以在此基礎上作一些調整,減少冗員,提高辦事效率。楊彪聽完後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句,像是要從這一問中確認河內新政與舊制的接榫處是否已經刨平:“那將軍是打算恢復舊制,還是另立新規?”呂布靠在椅背上,說了一句:“能用的留著,不能用的改。不改就活不了。”楊彪沒有再問。
那批舊臣被安置在行宮旁邊的驛館裡,每人一間屋子,床鋪和被褥都是新的,日常伙食由縣衙統一供給。最初幾天還有人不太適應,覺得條件太簡陋,連書案都配不齊,但住了一週之後,便陸續有人開始主動整理文書、起草典章,自覺把桌椅搬到窗下,藉著日光重新謄寫舊稿。有人開始整理舊檔,有人開始起草禮儀章程,有人開始核對各郡縣呈報的戶籍資料。徐庶每天去驛館轉一圈,看看他們在做什麼,偶爾跟他們聊幾句,然後回來向呂布報告進展。貂蟬從情報網調了一個識字快、記性好的線人過去,專門協助楊彪整理舊檔。楊彪起初還有些戒備,幾天之後發現那線人確實能幫忙,便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每天把整理好的文書分門別類碼好,用粗麻繩紮成卷,標上日期,在窗臺上依次晾乾。窗臺上的麻繩卷越摞越多,像一面正在緩慢生長的牆。
呂布沒有直接插手這些文官的事務,他每天早晨去校場,午後回書房看文書,傍晚到城牆走一圈。經過驛館時,他會放慢腳步,在門外站一會兒,聽裡面的動靜。如果他聽到有人在爭論,就站得久一些;如果聽到有人正在誦讀律令條文,他會在門外的石階上坐片刻,等暮色沿著牆根爬上腳踝,再起身繼續走。
有一天傍晚,蔡文姬和呂布一起站在廊下看院子裡那棵棗樹,樹上的葉子已經被風吹得差不多了。蔡文姬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最近城裡多了很多讀書人。”呂布說是,從洛陽那邊過來的。蔡文姬說文姬在書院門口見過幾個新來的,他們都穿著舊官袍,走路很慢,像是怕踩到什麼東西。呂布說他們來是為了找事做。蔡文姬說文姬覺得他們會留下來的。
入冬之後,河內城裡的秩序漸漸有了輪廓。獻帝在行宮裡偶爾會見幾位舊臣,每次見面的時間不長,大約半個時辰,談的多是禮儀和典籍方面的事。呂布沒有參加那些會見,也沒有刻意避嫌。他會在行宮門口等那些舊臣出來,聽他們簡單說幾句會面的大致內容,然後點一下頭,示意他們可以去忙其他事了。那些舊臣起初不太適應呂布這種不過問細節的態度,但慢慢也就習慣了。有一次楊彪從行宮出來,在門口遇見了呂布,他停了一下,說了一句:“將軍,今日陛下問起你。”呂布說陛下問什麼?楊彪說陛下問將軍最近在忙什麼。呂布說臣在忙屯田的事。楊彪點了點頭,像是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
河內的冬天比預想中來得早,十一月剛過半就下了第一場雪。雪不大,但落得很穩,一整個下午都在飄。呂布站在縣衙門口看了一會兒雪,看著雪花落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落在那棵已經光禿的棗樹枝上,也落在那些舊臣住的驛館屋頂上。行宮那邊的屋頂也白了,炊煙從煙囪裡升起來,在灰白的天空中像一道細細的墨線,沿著牆頭的積雪向上延伸,又筆直地收束於天際。他知道,這個冬天,河內會比去年更安穩一些。
徐庶從廊下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了一會兒雪,說了一句:“將軍,楊彪讓我轉告您,他們想把明年的朝會定在正月十五。”呂布說那就定在正月十五。徐庶問他到時候要怎麼安排,呂布說按他們的規矩來,我出地方,他們出章程。徐庶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呂布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看著雪越下越密,把院子裡最後幾片露在地面的磚縫也蓋住了,像替那些剛剛展開的舊章程壓上了一層尚未落定的邊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