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在許昌住下來之後，日子過得很安靜。他每天清晨在城牆上走一圈，午後在住處待著，傍晚到軍營裡看一眼關羽和張飛，然後回去。他的活動範圍不大，但也沒有刻意縮小，像是要讓那些注視他的人看到一個沒有威脅的人正在做一件沒有威脅的事。他的步伐不緊不慢，走在城牆上的時候會偶爾停下來，朝遠處看一會兒，然後再繼續走。曹操派人留意了他幾天的行蹤，回報的內容大同小異：“劉備晨起巡城，午間讀書，傍晚入營，夜歸住處。”曹操聽完後沒有評價，像在確認那枚棋子確實已經按照預定的軌跡滑入了它該待的格子，然後把回報擱在了案幾角落。
郭嘉是第六天來找曹操的。他走進書房時沒有帶任何文書，在門口站了一下，等他開口。曹操正在看一份關於兗州春耕進展的報告。他抬起頭看見郭嘉，放下報告：“奉孝來了。”郭嘉在他對面坐下來，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語調不高，像要把那句話的重量先在自己手裡掂過再放下來：“主公，劉備不能留。”曹操沒有立刻回答，像在等那句勸諫的餘音先沿著案面的木紋走到盡頭。他放下報告：“劉備是來投奔我的。我剛給他糧草和駐地，就殺了他，天下人會怎麼說？”郭嘉說天下人會說主公不該殺劉備。但劉備不是普通人。他能在徐州立足，能在小沛招兵，能在戰敗後帶著五千殘兵退到許昌而不散。他每一次敗，都會比上一次更穩。這樣的人，給他時間，他就會生根。
曹操沒有打斷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正在抽芽的槐樹上。郭嘉繼續說：“主公若留著他，他就會像一棵長在牆根下的樹，現在看著不大，但根會慢慢伸進牆縫裡。等到牆裂了，想拔就拔不出來了。”曹操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棵槐樹新抽的嫩芽。他知道郭嘉說的是對的，劉備確實是一棵能在牆根下活下來的樹。但他也想過，如果他殺了劉備，那些正在觀望的人，那些已經被呂布打散的人，那些還留著餘地的人，都會重新計算該往哪個方向走。他轉過身來：“殺了他容易，但殺了他之後，他手下的人會怎麼想？關羽、張飛還有那五千殘兵，他們會散，但他們散之前會把許昌攪亂。我現在需要的是穩，不是亂。”
郭嘉沒有反駁，站起來拱了拱手：“主公考慮的是。”他沒有再多勸，轉身走出了書房。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像一枚被輕輕擱回棋盒的棋子，暫時不再需要被移動。
郭嘉走後，曹操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春風吹進來，帶著院子裡新翻的泥土氣息。他在想郭嘉的話，在想劉備每天早上在城牆上走一圈的路線，在想他走到城牆西段時會停下來朝遠處望一會兒。他沿著城牆走那條路線時，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也沒有佩刀。他知道劉備不會一直這樣安靜下去。
劉備在當天傍晚去了一趟軍營。他走進營房時，關羽正在整理兵器，張飛坐在門檻上。他看了張飛一眼，張飛抬起頭來：“大哥，許昌不是久留之地。”劉備說他知道，但現在還不是走的時候。張飛沒有再問。關羽放下手裡的兵器，像在等那道尚未成形的路線在他面前自然展開：“大哥，曹操不會永遠讓我們住在這裡。”劉備說曹操現在不殺我，是因為我還有用。他需要用我來牽制呂布，需要用我來穩住那些還在觀望的人。等我沒了用處，他就會動手。在那之前，他走出營房，夜風從城牆方向吹過來，帶著乾草的氣味和一絲尚未散盡的煙火氣息。
訊息傳到徐州時，呂布正在校場邊看新兵操練。郭奕把許昌那邊郭嘉勸曹操殺劉備未果的訊息說了一遍。呂布的目光仍然落在那些正在操練計程車兵身上：“郭嘉勸曹操殺劉備，曹操沒聽。”他的目光仍然跟著那排正在轉彎的佇列，“曹操不殺劉備，不是因為不想殺，是因為現在殺了對他不利。劉備在許昌待得越久，曹操就越難動手。到時候，劉備自己就會走。”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像是要讓那些尚未成形的話沿著跑道再走一段，等轉彎處自然收束。
貂蟬在傍晚端著一碗粥走進書房，把粥碗放在案几上。她站了片刻才開口：“聽說曹操沒有殺劉備。”呂布接過來喝了一口：“曹操不殺劉備，是因為他還沒想好怎麼殺。”貂蟬沒有追問，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回了廚房。
蔡文姬的信也在那幾天到了，信中說河內的春耕已經開始收尾了。信末她附了一句話：“有些根扎得太深，挖的時候會帶起一片土。曹操沒有動手，不是因為他不想，是因為他還沒想好那片土往哪裡放。”呂布在燈下把那句話看了兩遍，把信紙摺好收進了袖子裡。他沒有回信，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夜風湧進來，帶著城外田野里正在返青的草木氣息。
許昌城中，劉備在第二天清晨照常上了城牆。他沿著城牆走了一圈，走到西段時停下來，朝遠處望了一會兒。他看到的仍然是一片正在返青的田野。他轉過身，沿著城牆繼續走完當天的路線，步伐平穩，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他知道曹操不會永遠讓他待在這裡，也知道郭嘉的勸諫已經被壓下去了，但那枚棋子還會再被提起。他沿著城牆走回住處時，伸手碰了一下門框內側那道已經有些磨損的漆痕，沒有停留，走進了院子。風穿過院牆外的樹梢，葉子的聲響在暮色中沿著牆根蔓延開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無聲地靠近，還不能確定它的方向，但知道它正在過來。棗樹新生的枝條穿過院牆與屋簷之間的那道窄窄的光隙，向著一塊尚未被命名的空地微微傾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