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呂布案頭時,他已經等了將近一個月。斥候的記錄從最初的“城北營房人流量增加”變成了“夜間燈火比上月多一倍”,再到“城北營房已滿,新兵開始向城西舊倉分流”。郭奕把最新一份記錄放在案几上時,呂布沒有立刻開啟,先看了一會兒窗外那棵正在抽芽的棗樹,然後伸手把記錄拿起來看了一遍,擱下了。他讓郭奕把陳登和張遼請來。
陳登和張遼在午前到了縣衙。三個人圍著一幅攤開的小沛周邊地形圖,呂布站在地圖的北側,目光落在地圖上小沛的位置:“劉備在小沛招了一個月的兵,總人數已經超過三千了。”張遼說是,城北的舊營房已經住滿了,部分新兵移到了西面的舊倉庫,操練的佇列也擴充套件到城牆外側的空地上。陳登沒有說話,目光落在地圖邊緣一處尚未標註的區域,像是在等呂布先劃出那條線。
呂布的手指沿著官道從徐州到小沛劃了一道直線:“他招兵的時候我沒有動他,是讓他以為自己還有餘地。現在他已經把餘地填滿了,我再不動,他會覺得自己還能繼續往前推。”他收回手,“明天一早出兵,我帶五千人去小沛。張遼隨行,陳登守城。”陳登說將軍打算攻城,還是圍而不打?呂布說先圍。他繞過地圖邊緣,走向門口:“如果他自己開門,我就不用打了。”
第二天清晨,徐州城的北門在晨光中緩緩開啟。五千步兵和一千騎兵魚貫而出,沿著官道向北推進。呂布走在隊伍最前面,沒有打旗號,赤兔馬走在晨露尚未乾透的官道上,蹄印在溼土中清晰排列。張遼跟在側後方,不時回頭確認隊伍的行進速度,確保各營在轉向時不會因為間距過寬而延誤整體推進的節奏。隊伍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在距離小沛大約十里處停下來。
呂布勒住馬,吩咐各營就地休整,由斥候先向前探查。張遼在路邊下馬,靠著一棵柳樹,解開水囊喝了一口,把水囊遞給旁邊一個臉上還帶著塵土的新兵。新兵接過來喝了一口,又遞了回去,沒有多餘的交談,像是那些推來遞去的動作本身就已經為他們留好了間距。呂布沒有下馬,騎在馬上望著小沛城的方向。城牆上隱約能看到幾面旗,風不大,旗面垂著,看不出上面的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翻身下馬,在路邊坐下,靠著樹幹,沒有讓人去城下喊話。
小沛城牆上,劉備正站在垛口旁邊。他早就知道呂布會來,只是不知道他會選在哪一天。他在寅時就上了城牆,站在城樓東側,看著官道延伸的方向。天剛亮透不久,遠處的官道上就出現了一道灰線,像一層正在緩慢合攏的地平線,沿著官道的邊緣向前推進。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回頭,對著身後的關羽說了一句:“呂布來了。”關羽沒有說話,沿著城牆走了一遍,確認各段垛口後的弓弩手都已就位。
張飛在城下聽到訊息時,正在城北的舊營房裡安排新兵的輪值。他沒有立刻上城牆,把最後一批人分配到各段的預備位置之後才提著他的丈八蛇矛往城牆方向走。他走到城門口時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城門內側那道已經加固過的門閂,然後在馬廄旁翻身上馬,沿著城內的街道策馬跑了一圈,確認街道上已經清空了。
呂布的斥候在午後返回,說城牆上的守軍已經全員就位,城門緊閉,沒有異常動靜。呂布聽完之後沒有下令推進,在路邊的柳樹下又坐了一會兒,像是在等小沛城自己決定是開門還是繼續關著。天色漸漸偏西,城牆的影子開始向官道方向延伸。呂布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翻身上馬,對張遼說了一句:“紮營,明天再說。”
五千多人在小沛城外的一片空地上開始紮營。帳篷沒有鋪得太密,間隔均勻,留出了足夠的通道。炊煙在暮色中升起來,沿著城牆的方向飄散,像是一層正在被緩慢推進的薄霧。城牆上有人朝這邊望了一眼,又縮回了垛口後面。張遼在營地裡走了一圈,確認各營的哨位已經布好之後,回到呂布的帳前站了一會兒:“城牆上的守軍比預想中多,但城門的加固痕跡不重。”呂布說劉備不會主動出城打,他會等我們攻城,他不會開門。
當天夜裡,呂布坐在帳中,面前攤著小沛周邊的地形圖。他知道劉備不會開門,也知道他已經被圍住了。那些新招的兵還沒有上過戰場,小沛的糧草也撐不了太久。他要做的不是立刻攻破城門,是讓城裡的糧草先耗盡,讓那些新兵在城牆的縫隙裡自己找到往城外走的路線。他伸手按了一下地圖的邊角,把它撫平,然後走出了營帳。
夜風從城牆方向吹過來,帶著乾燥的塵土氣味。城牆上還有燈火在移動,光的軌跡沿著牆頭緩慢滑動,像是有人在反覆丈量一段不需要被測量的距離。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了帳中。貂蟬在灶臺邊的碗沿上留下了半碗粥,像在確認那道粥線會在入夜後沿著碗壁自然凝固,形成一個不會外溢的弧度。蔡文姬的下一封信會在幾天後到達,她不會問他這場仗打得如何,只會告訴他河內的春耕已經完成了,那些補種下去的麥苗正在重新返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