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離開府衙之後，曹操在書房裡坐了很久。那捲地圖還攤在案几上，徐州的位置在燈下被照得格外清晰，城牆上新補的缺口被標註了出來，旁邊加了一行小字，是上次退兵之後讓畫工補上的。他沒有再看那道標註，把地圖捲起來，放回了書架上。
第二天一早，曹操在府衙正堂召集了一次軍議。曹仁、夏侯淵、程昱都在，幾個人圍著案几坐定之後，他先開了口，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反覆推演過的事：“劉備昨日來找我，建議我再次出兵徐州。你們怎麼看？”曹仁是第一個開口的：“末將不同意。彭城打了幾個月，糧草已經耗了大半，新糧還沒收上來，各營的兵也需要休整。現在出兵，勝算不大。”夏侯淵沒有說話，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幅攤開的地圖邊緣，像是在等一個更清晰的指令來決定它該沿著哪條等高線延伸。程昱接過話說：“主公，糧草確實是最大的問題。上次出兵已經耗了許昌大半年的存糧，剩下的勉強能撐到夏收。如果再出兵，一旦呂布把戰線拖長，不等打起來，我們自己就會斷糧。”
曹操聽完三個人的話沒有表態，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早春的風帶著寒意湧進來。他沒有立刻決定。程昱說得對，劉備說得也對。呂布確實比之前疲憊了，但他的糧草還能支撐更久，而自己已經沒有餘力再打一場持久戰了。他站了一會兒：“暫時不出兵。先把糧草穩住，等夏收之後再說。”程昱說那末將去安排屯田的事。曹操點了點頭，像是要確認那道已經被擱置的出兵令，不需要再為它預留任何卡槽了。曹仁沒有說話。三個人陸續站起來，拱了拱手，退出了正堂。
劉備在當天傍晚才聽說軍議的結果。傳話的人走後，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關羽從營房那邊走過來，在院門旁邊站住，沒有進來，像是要用門框的寬度來丈量那道尚未被跨越的距離：“大哥，曹操不肯出兵？”劉備說是。關羽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們還要在許昌待多久？”劉備說待到曹操改變主意，或者待到我們自己找到出路。他沒有再解釋，沿著廊下走回了屋裡。
徐州城內的春耕在那段時間裡進行得比預想中順利。魏續從河內調來的第二批種子已經分發下去了，屯田區的新渠也在入冬前完工了，水流沿著新開的渠段均勻地注入田壟之間。呂布在一天清晨騎馬去了一趟屯田區，沿著渠邊走了一段，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渠水的流速。他沒有多停留，沿著官道策馬返回徐州城，在城門口翻身下馬時，他的目光已經在那些正在返青的麥苗上多停了一瞬。陳登在縣衙裡整理新到的各縣春耕進度報告，報告上用不同顏色的墨線標出了各縣的播種面積和水渠覆蓋範圍，其中幾處被額外打了圈，旁邊加註了“長勢良好”的字樣，標註的筆跡與其他條目略有不同，像是對著晨光檢查過芽尖狀態之後才補上去的。
蔡文姬在縣衙後院的井臺邊洗了幾件舊衣裳。她把衣裳擰乾，一件一件地搭在繩子上，撫平邊角的皺褶，讓它們在午後的陽光下自然晾乾。她的動作很慢，但每一下都落在實處，像是要用那種緩慢的節奏來確認那些已經完成的事確實已經完成了。
貂蟬在傍晚端著一碗粥走進書房，把粥碗放在案几上。她看到呂布正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幅許昌周邊的地圖，地圖上沒有新添的標記。她站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曹操退兵之後，許昌那邊一直沒有新的動靜。”呂布說曹操不會一直不動，他現在不動，是因為糧草不夠，不是因為他不想動。貂蟬沒有追問，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便轉身走了出去。
黃河故道上游那道堤壩的水位在入春之後開始緩慢下降。不是因為放水，是因為上游的融雪水已經過了峰值，河床正在以它自己的節奏重新分配那些蓄積的水量。魏續在三月中旬去了一趟堤壩，沿著壩頂走了一圈，確認壩體沒有出現新的裂縫，才沿著河岸返回。他在當天的記錄裡寫了一行字：“壩體完好，水位下降，不影響後續使用。”呂布收到記錄時正在書房裡看一份關於商路恢復情況的報告。他把記錄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放進了案几左側的木匣裡。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吹動案几上那張還沒有合攏的春耕報告邊角，紙頁微微掀起又落下，像一封還沒有寫完的信，正在等待它的收件人落款。他伸手壓住紙角，像是在確認那些正在緩慢生長的東西會沿著預期的方向走完它們該走的路程，不需要有人在路口額外標記。遠處的田野在夕陽的餘暉中泛著青綠色的光澤，麥苗正在一寸一寸地拔高，而那些已經退去的水跡正在沿著河床緩慢地乾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