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不大,但一直沒有停,像是有人在天上慢慢地潑水,不急不躁,但也不肯收手。沂水的水位在第三天傍晚開始明顯上漲,渾濁的水流裹著泥沙和枯枝,沿著河道向下遊推進,河面比平時寬了一倍多。曹軍在上游築的壩已經蓄滿了水,壩體開始滲水,幾個工匠蹲在壩腳檢查滲漏的位置。曹仁站在壩頂,看著下游的方向,彭城的輪廓在雨幕中隱約可見。
第四天清晨,壩體被扒開了。水流先是沿著壩腳的低窪處慢慢滲出,然後缺口逐漸擴大,水聲從潺潺變成了轟鳴,像有東西在河床深處被撕開了。水頭推過田野時帶著泥沙和斷木,所過之處,麥茬被連根拔起,田埂被沖垮,低矮的灌木叢被連根拔起捲入水中。彭城城牆上的哨兵最先看到了那道正在逼近的白線,在灰濛濛的天色中,那道白線緩緩向前移動,越來越近,越來越寬,像是大地正在被緩慢地翻開。
高順站在城樓上,沒有說話。他身邊站著一個年輕副將,望著那道正在逼近的白線,手在微微發抖。他沒有回頭,聲音平穩,像在陳述一件已經確認過的事:“通知城內百姓,往高處撤。北門和西門暫時開啟,能走多少走多少。”副將沒有多問,轉身跑下了城樓。
水頭到達城牆腳下時,護城河的水面瞬間漲高,漫過河岸,湧入城門洞。城牆東北角的磚縫開始滲水,泥漿從磚縫裡擠出來,沿著牆面流下。高順站在城樓上沒有動,望著水勢漫過城外的低窪地帶,淹沒了那些曾經堆滿了屍體的地方。城牆根下的積水已經漫到了箭垛底部,推著雜物和碎木緩緩向前推進。水面上漂浮著木板、草蓆、幾頂被沖走的帳篷,還有一些看不清形狀的東西。
城內的街巷在半個時辰內就被水灌滿了。街道變成了河道,水流裹著泥沙湧入低窪處的院落和店鋪,有人抱著孩子站在屋頂上,有人在水齊腰深的街道上趟水前行。北門和西門已經打開了,百姓開始往外撤,有人扶著老人,有人抱著孩子,有人什麼也沒拿,只穿著單衣就往城外跑。高順的兵沒有跟著撤,他們還在城牆上站著,水從城牆根處滲入城門洞,漫過甕城的地面,像一層正在緩慢鋪開的光滑塗層,沿著街道的走向向城中蔓延。
呂布在徐州收到訊息時,已經在馬背上了。信使渾身溼透地衝進縣衙,把水淹彭城的訊息說了一遍,聲音發顫,像是被雨和趕路同時榨乾了力氣。呂布沒有聽完就已經走出了正堂。他接過親衛遞來的韁繩,翻身上馬時動作比平時快了一截,畫戟插在馬鞍旁的鐵環裡,戟刃上還帶著昨天擦過的油光。他在城門口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徐州城牆,然後催馬向北馳去。張遼的騎兵在城外列好了陣,見他出來便跟了上去,馬蹄踏過積水的路面,濺起的水花在午後的光線下閃著短暫的光。
彭城的城牆在一夜之間變了樣子。城牆東北角被水浸泡後開始鬆動,磚縫之間的灰漿被水沖走,幾塊磚已經脫落了,露出裡面潮溼的牆芯。高順讓人把城牆內側的幾處低窪口堵住,又帶著人把城內幾條主街上的浮木和雜物清理開,讓水能更快地流出去。但水勢比他預想的更大,沂水和泗水的上游還有更多的水正在湧過來,那些水已經滲入城牆根部的磚縫,沿著牆體的內部結構緩慢滲入更深處,像一隻正在從各個方向同時收緊的手。
曹軍沒有在洪水中發動進攻。但曹操知道,水退之後,彭城的城牆就會比之前脆弱得多。他在帳中坐著,聽著遠處水聲,沒有下令在洪水退去之前做任何多餘的動作。曹仁在壩上待了一整天,確認缺口已經不會再被水流沖垮,才回到營中。他走進營帳時靴子上沾滿了泥,站在帳門口把泥蹭在門框邊沿:“主公,水已經進了城。”曹操沒有抬頭,像在等那句回報先沿著帳布的紋路走完它該走的路徑:“水退之後,攻城。”曹仁沒有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水勢在第五天傍晚開始退去。城牆外的積水緩慢下降,露出被泡軟的泥土和倒伏的植被,城門洞內的積水退了大半,地面上的淤泥厚得能沒過腳踝。街巷裡的水也退了,高順沿著主街走了一遍,水跡沿著牆根留下一道深色的界線。他停下來,蹲下身,用手摸了一下牆角,磚面已經軟了,用力一按就能按出一個凹坑。他站起來,沿著街道繼續往前走,在縣衙門口停下來,沒有進去。他轉身登上城牆,城牆根處的磚縫間還在滲水,牆體被水浸泡後的裂縫沿著牆面的紋路蔓延開來,像一幅正在緩慢擴充套件的地圖。他沿著城牆走了一圈,在東北角停下來,用手按了一下那處已經鬆動的磚面,磚塊微微晃動,像是隨時會從牆體上脫落。他沿著城牆慢慢走了一圈,在每一道新出現的裂縫前都停下來看了很久,像是在替一道已經乾裂的河床尋找它在雨季之後的下一次漲水點,估量下一次水來的時候它還能撐多久。
呂布的騎兵在下邳以北四十里處被洪水截住了去路。前面的官道已經變成了一片泥沼,馬蹄陷進去就拔不出來。呂布勒住馬,望著前方那片被水浸泡過的田野,田壟已經被衝平了,一些殘存的作物倒伏在泥濘中,水位雖然退了大半,但路面依然無法通行。他在馬上坐了一會兒,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溼泥和腐爛植物的氣味。張遼策馬過來,在他身側勒住馬:“水還沒有退乾淨,騎兵過不去。”呂布沒有說話,目光仍然落在那片泥沼上,像在丈量那道水線還需要多久才能降到足以讓馬蹄重新踩實的高度。他撥轉馬頭,沿著來路策馬返回,帶著騎兵找了一處高地停下來。他下馬在高地邊緣蹲下來,用手捻了一下泥土,土質鬆軟,仍然含著大量水分。他站起來,望著彭城的方向,城牆的輪廓在地平線上隱約可見,像是正被一層薄霧覆蓋著。他蹲下來用手指在溼潤的泥土上劃了一道線,標記水退後可以開始通行的位置,然後靠著高地邊緣坐下來,像是要用等待來填充那段正在緩慢縮減的日程。
當天夜裡,彭城城牆東北角的那段牆體在沒有任何撞擊的情況下自行垮塌了。聲音不大,像是一堆被水泡透的舊物終於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沿著原有的裂縫緩緩滑落,磚塊落入水中,濺起泥漿。高順在城牆內側聽到動靜時已經站了起來,沿著城牆快步走到垮塌的位置。缺口不大,但足以讓一隊步兵列隊透過,淤泥填滿了缺口內側的空間,像是有人剛剛在那裡鋪開了一層溼透的舊布。他站在缺口內側站了一會兒,沒有下令去堵那個缺口,也沒有讓人去加固附近的牆體。他轉身走回城樓,在門檻上坐了下來,像是在等那道缺口先自己決定它會擴大還是會收住。夜風從缺口處穿進來,帶著河水的氣味和水退後殘留的涼意,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這麼清晰的夜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