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退之後的第三天,彭城的城牆已經面目全非了。東北角那段垮塌的缺口還沒有修好,磚塊散落在淤泥裡,像一排被打亂的牙齒。高順讓人在缺口內側用木料和沙袋搭了一道臨時矮牆,矮牆不高,勉強能擋住步兵的正面衝擊,但擋不住下一次水淹。他知道那道缺口不會再被完全修復了,已經沒有足夠的時間、材料和人力來完成它。
侯成是在缺口垮塌後的第二天夜裡來找宋憲的。他沒有敲門,直接推開了宋憲營房的木門,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響。宋憲正坐在榻邊擦靴子上的泥,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侯成在門檻上坐下來,開口說了一句:“城裡已經沒有糧了。”宋憲繼續擦靴子,沒有抬頭。侯成又加了一句,語氣低緩,像在陳述一件他已經確認過的事實:“高將軍還在城牆上守著,但城牆已經垮了,水也退了,曹軍很快就會重新攻城。我們守不住。”宋憲放下靴子,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打算怎麼辦?”侯成說我打算活著出去。
兩個人沒有再多說。侯成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沿著來路走回了自己的營房。宋憲在門檻上又坐了一會兒,把靴子套回腳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夜色很濃,遠處的城牆方向有幾處火光正在晃動。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把案几上那盞已經熄滅的燈重新點燃,在案前坐下來。
第二天傍晚,侯成派了一個親兵,從彭城西門的一處水門缺口摸出城去。那個缺口不大,是洪水退去時衝開的,還沒有被封上。親兵沿著城牆根摸到了曹軍營地外圍,在那裡被巡邏的騎兵截住了。他被帶到了曹操的帳中,曹操沒有親自審問他,讓程昱去問。親兵說侯將軍和宋將軍願意歸順主公,但有一個條件,不殺高順。程昱沒有立刻答應,讓人把親兵帶下去歇息。他在當晚向曹操轉述了侯成和宋憲的請求。
曹操正在燈下看地圖,聽完後沒有抬頭:“他們想要高順活著?”程昱說是。曹操說高順不會投降,他自己知道,侯成和宋憲也知道。曹操放下筆,“你告訴他們,如果能在攻城時開啟城門,高順的生死由他自己決定。”程昱問那要怎麼回覆侯成和宋憲?曹操說讓他們夜裡在北門點一盞燈作為訊號。他沒有再多說,像是要把那道尚未被點亮的燈先留給夜色去完成它的形狀。
親兵在第二天天亮之前被送回了彭城。他沒有走正門,還是從西門那處水門缺口摸回城內,沿著城牆根摸到了侯成的住處。他把程昱的回覆說了一遍,侯成聽完之後,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沒有評價,轉身走進屋內,在案前坐下來,吹滅了燈。
入夜之後,侯成去了一趟宋憲的營房。兩個人在門內低聲說了幾句話,宋憲的聲音隔著一道門板傳出來,像是被壓得很低:“訊號的事,你打算讓誰去點燈?”侯成說我自己去。
當天夜裡,彭城北門的城樓上多了一盞燈,燈掛在城樓東側的簷角下面,與城牆上的常規火把位置略有偏移,但如果不仔細辨認,很難察覺它與平時有什麼不同。侯成站在城樓內側的陰影裡,看著那盞燈在夜風中穩穩地亮著,像一枚被固定在棋盤邊緣的標記。
張遼的騎兵在第二天拂曉到達了彭城外圍。他帶著騎兵沿著官道向彭城方向推進,沿途的泥沼已經幹了大半,馬蹄踩上去只留下淺淺的印痕。他在距離彭城大約三里處勒住馬,看到彭城城牆上的旗幟還在,但比之前少了幾面。城牆東北角垮塌後的缺口中堆著新築的沙袋和木料,像是剛剛有人在那裡修補過,又像是有人正在為另一件事騰出空間。他沒有靠近城牆,讓人在城外一處高地上紮了臨時營地,等著呂布的後續命令。
高順在那天清晨按慣例上城牆巡查。他沿著城牆走完了一圈,經過北門時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城樓東側簷角下那盞燈,燈已經熄了,在晨光中看不出任何異樣。他沿著城牆繼續往前走,在走到東北角缺口處時站了一會兒,彎腰撿起一塊散落在淤泥中的磚塊,翻轉過來看了看上面殘留的灰漿厚度,又放回原處,沿著城牆走回了城樓。
呂布在當天午前到達了張遼的臨時營地。他翻身下馬時靴子踩在乾裂的泥地上,腳下的地面比昨天硬了許多。他在營地外圍停了一下,望了一眼彭城的方向,城牆的輪廓已經變得比前些天清晰了,像是那些被水浸泡過的磚塊正在緩慢地風乾。他在彭城外面的高地上坐了一個下午,風從城牆方向吹過來,帶著乾燥的塵土和尚未散盡的水汽。他望著彭城的城牆,目光落在那處沒有看到有人影移動的缺口上,沒有說話,像是在等著城牆上的某道裂縫,在天亮之前自己決定要往哪個方向繼續延伸。他靠著土坡坐下來,沒有點燈,在暮色中坐了很久。傍晚的風從彭城城牆方向吹過來,帶著乾草和塵土的氣味,吹動他披風的邊緣,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城牆的磚縫裡緩慢地滲透出來,沿著他看不見的路徑向他所在的方向延伸,還沒有完全成形,但已經在他能夠感知的範圍內開始鬆動那層覆蓋著秘密的薄土。








